乾坤殿。
重重黄幔曳地,林桑脚步极轻,像穿过重重荆棘密林,一步一步,终于来到昭帝面前。
龙床之上,躺着一位男子。
双眸紧紧阖着,安静的像已经死去。
林桑瞥一眼墙角的更漏。
已经二更天了。
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
海长兴不在寝殿,不知去了何处,反而给了她可乘之机,能够藏在这殿中,像躲在暗处的索命幽魂,静静盯着昭帝。
手指在袖笼摩挲片刻。
掏出姑母留下的那支并蒂莲步摇。
她垂眼,指腹轻轻摩挲着金色莲花中的黄色花蕊。
随后,将步摇调了个头,掌心被花簇硌得生疼。
她眯起双眼,手臂举至空中,朝着昭帝胸前用力刺去。
“嗖——”
不知何物穿透层层纱帐,速度极快且精准无误地敲在林桑手腕上。
她吃痛,金簪应声而落。
一颗白玉棋子紧随其后,咕噜噜掉落在脚边。
她弯了弯唇角,缓缓回首望去。
今夜太顺利了。
顺利到像有人猜到她会来,特意为她扫清了一切阻碍。
她不相信,楚云笙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一道人影的轮廓自层层纱幔后若隐若现。
他徐徐而来,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场,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隔着最后一层帐幔。
他停下脚步。
殿中烛火濯濯。
在男子深峻的五官上,投下流动光影,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轮廓。
林桑偏头看着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你要拦我?”
“不。”
修长的指节撩开纱幔,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终于清晰。
徐鹤安轻声道:“我是在帮你,否则,你以为凭楚云笙,能让你进入乾坤殿?”
林桑用力掐着指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知道楚云笙在宫中?”
“知道。”
看出她心中所想,徐鹤安补充道:“我还知道,他潜入宫中是为了什么。”
顿了顿,他继续道:“萋萋,我本以为,你与他不同。”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林桑轻笑,“真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原本就跟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要牺牲数百条无辜性命,那又如何?”
“我只要他死!”
林桑指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子,“你既说要帮我,那好,你替我杀了他。”
“除了杀人,其实还有更好的法子。”
徐鹤安踱近,狭长的眸中映着烛火,薄唇轻启,说出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我可以让林俊做皇帝。”
林桑怔了一怔。
倏然转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他。
“……你说什么?”
“林俊的身份,你比我更清楚。”
徐鹤安语气郑重,丝毫不像在试探她,或者开玩笑。
“只要林俊回宫,认祖归宗,他自然会是西陵的皇太子,如此一来,你的仇......”
“你住口!”
林桑厉声打断,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声嘶力竭道:“你要他认一个杀了他生母的人,这跟认贼作父有何分别?”
“朕未曾杀她。”
林桑脊背一僵。
下意识回眸,昭帝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坐在榻边看着她。
怎么会?
就算药效已过,他可以醒来,也绝不可能自己坐起身来。
除非......
她恍惚想起那一夜,慕成白问过她,该如何救陛下,要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
林桑疑惑看向徐鹤安。
徐鹤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林桑哑然失笑。
原来,慕师兄是要这样帮她一把。
不过还好,她留了后手,未曾告诉慕成白。
可是……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要阻拦她!
她低头轻笑,笑得肩头都在颤抖,笑得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雨珠般顺着下颌滴落。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来拦我,我所爱之人,所敬之人,全部都要背叛我!”
“为什么?”
徐鹤安双手钳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厉色,“因为我们都爱你,我们不愿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我说过无数次,我可以帮你......”
“你要怎么帮我!”
林桑一把将他推开,力气之大, 连自己都不由得倒退几步。
“你说的帮,是要等他自己生老病死,你难道会为了我弑君吗?”
徐鹤安缄默不语。
的确,他能做的,是将昭帝拉下皇位,扶持林俊上位。
可若要他亲手结束昭帝的性命,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沉默往往是最好的答案。
林桑顿时心生凄凉,“你不会!”
她指着榻上的昭帝,像个疯癫的病人,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要他死,我要他英年早逝,我要他受尽人世间百般折磨,死不瞑目!”
恨意在胸膛如潮水般翻涌。
林桑眼圈红得像要溢出血来。
她死死盯着徐鹤安,惨然一笑,“什么叫报仇?报仇就是他害了裴家多少条人命,就要用多少条人命来偿还!”
“可你别忘了,林俊身上流着谁的血!”徐鹤安冷声道:“血缘亲情,又怎能轻易斩断?”
“那又如何?”林桑道:“我的俊儿,识明理,辩是非,绝不会认这种人为父!”
“可你问过他吗?”徐鹤安问,“你有告诉过他,他的亲生父亲还活在这个世上吗?你有给过他选择的权利吗?”
手指慢慢收拢,林桑神情冷漠,“我不会告诉他,若被他知晓,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他会如何作想?”
“朕没有杀她。”
昭帝打断二人争执,再次重复一遍,“朕没有杀裴樱。”
“你没有杀她?”林桑冷笑一声,讥诮道:“你是不是认为,你没有亲自挥刀,便不算杀人,便可以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没有罪?而后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你没有杀她,冯贵妃呢?”
“你看着这后宫之中的女人,为了你争风吃醋,互相残杀,是否很有愉悦感?”
林桑缓步上前,弯腰捡起并蒂莲步摇,手指轻轻拂过步摇细密的流苏。
“你没有杀她,但她因你而死。”她轻声说着,眸底闪过一抹寒芒,“还有我父亲,你也没有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