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徐鹤安立于一侧,看着那双往日或笑或嗔,盈盈百转的美眸,如今只剩冷漠。
没有丝毫温度的冷漠。
昭帝手指捏着锦被,骨节泛着清白。
就在今日午后,燕照暗中将海长兴拿下,重新拿回乾坤殿的掌控权。
昭帝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慕成白,以及他身侧的徐鹤安。
冯尧谋反,意欲逼宫。
如今他们要做的,便是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沉默片刻,徐鹤安又告诉他,章书瑶并非真正的章书瑶。
真正的章书瑶已经去世。
如今这位章家女,实则是裴太师的幺女,裴姝。
裴姝……那个他曾经抱过的小姑娘,孱弱的像只早产的羔羊,小小年纪就整日与汤药打交道。
她竟然还活着。
难怪,难怪她与她那么的像。
原来,竟然是她。
裴太师,裴修齐——
太久太久没人提及这个人,这个名字。
久到他已经忘了,在他年少气盛时,曾为了除掉他,不惜亲手提拔狼子野心的冯尧上位。
年轻时候,总是太过自负。
总以为,不过区区一个冯尧,本事大破了天,也不过是跪在他面前称臣的臣子。
是他养虎为患。
事到如今,一切全是他咎由自取。
可是,裴修齐的死——如何能怪得了他?
难道不是他该死吗?
昭帝想起儿时那些光景。
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白雪皑皑,冻得手指头都打颤的寒冬,他日日四更天便要起床,多睡一会儿都是奢望。
一旦磨蹭得久了, 裴修齐就会挥动手中戒尺打掌心。
轻则三五下,重则十几下。
他永远记得那个冬日,裴修齐一袭绯红绣仙鹤官袍,将在御花园堆雪人的他抓个正着。
他的所有兴致,见到那张紧绷严肃的面容后倏然消散。
“陛下可知,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在等着陛下上朝?”
“陛下可知,今冬连绵雪灾,房屋倒塌,百姓死伤无数,易子而食?”
“陛下又可知,身为君主,享百姓供养,便该为百姓遮起一方庇护?”
“陛下,请将手伸出来。”
昭帝用力闭了闭眼。
少年时光于他来说,就像一场至今未醒的梦魇。
每每想起,心口仍阵阵发涩。
“凭什么?”他低声道。
林桑眉头微蹙,不解他话中之意,重复一遍,“凭什么?”
“对,凭什么与朕一般年岁之人所爱所碰之物,朕都碰不得。”
昭帝撩开锦被,试着站起来,“朕只能日复一日的批阅奏折,背绕口的策论,看孔孟之道,学为人之德。”
躺了一段时日,四肢都跟着退化。
他艰难地将双腿挪至榻边,手撑着膝盖,用尽全力臀部也只是稍稍离开床榻,又重重跌坐回去。
抚于膝盖的手指缓缓收紧。
昭帝眸光渐渐清晰,露出一抹森然冷意。
“是朕杀了裴修齐。”他声音很轻,却掩盖不住风平浪静之下的汹涌恨意,“因为他该死。”
“是吗?”
林桑忽地一笑,神色出奇的平静,“他该死?敢问陛下,家父所犯何罪?”
“大不敬之罪!”
“如何不敬?何时不敬?何事不敬?”
“他眼中无君,视律法为无物,屡次三番当众顶撞朕,回驳朕,他为何无罪!?”
昭帝胸膛剧烈起伏,攥着锦被的手背青筋凸起,“裴修齐,他身居太师之位,为百官表率,眼中何曾有过朕这个皇帝?”
此时此刻,无数回忆如洪水般冲破闸门,倾泻而出 。
伴随着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也随着那股洪流再次浮现。
他眼圈发红,就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朝寻到了发泄处 ,再也按捺不住。
“你说,难道他不该死吗?”
林桑冷眼看着。
看着这位尊贵无上的西陵帝王,九五之尊,只觉无比讽刺。
“他对朕,一向是冷脸相对,稍有不对便是打掌心罚跪宗祠,朕是皇帝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啊,他怎敢如此对朕!”
昭帝用力敲捶床榻,发出咚咚闷响,歇斯底里吼道:“即便他是朕的恩师,也不该对朕如此无礼不敬!”
这番忘恩负义之言,徐鹤安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凡师之道,严师为难,裴太师纵然严厉,也是拳拳之心为陛下打算,焉知当时裴太师更难做人?”
“可朕是一国之主!”
昭帝厉声反驳,目眦欲裂,“他先为人臣,后为师长,又怎可仗着身份拿腔作势,一再责罚于朕!”
“一应玩乐事物均不许朕碰,朕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吊线的偶人,任由他拿捏摆弄。”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于墙上。
那抹孤影随着火苗摇曳而晃动。
仿佛他逐渐崩塌摇晃的内心。
“若我没记错的话,”林桑缓缓出声道:“那柄戒尺是先太后所赐,也是先太后,给了家父教养约束你的权利。”
“若真要恨,先太后才是始作俑者,你为何不恨她?”
“放肆!”昭帝斥道:“太后乃是朕的生母,她要如何管教朕都是理所应当,而你父亲,捏着羽毛当令箭,岂不可笑?”
“可笑?”
林桑手指用力收紧 ,力气大到将并蒂莲的花瓣生生捏弯曲,“他可笑,还是你可笑?你不仅可笑,你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身为一国之主,既享受百姓供养,便该严于律己,方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若整日沉溺于玩乐,你将天下百姓置于何处?他们又为何要以你为尊?”
昭帝冷声道:“这是父皇为朕打下的江山,与那些庶民何干?”
他最烦裴修齐整日百姓长,百姓短,还以百姓来压自己。
没想到,裴姝竟与他父亲说的话一般无二。
“陛下错了。”
昭帝抬眼,看向徐鹤安,“你说朕错了?”
“错了。”徐鹤安淡淡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君者当以天下心为心,以苍生念为念。”
“可是陛下,只顾一己享乐,弃万民于水火,这才招来今日之祸。”
顿了顿,他继续道:“无德者,理应退位让贤。”
昭帝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你要逼朕退位?”
“皇长子既已寻回,陛下病重,自当替陛下处理国事。”
“朕若不承认,他的身份便无法被天下人信服!”昭帝面色狰狞,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在苦苦挣扎,“只要朕不认,他便不是皇长子!”
“陛下会承认的。”
徐鹤安语气笃定。
这种笃定,是因为他手中有绝对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