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夏看着逐渐稳定下来的破魔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眼神复杂地看向身旁相拥的两人,小声嘀咕道:“这……这算是因祸得福吗?不过,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受害者’没看了吧?”
她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疑问,破魔镜光华再次流转。
镜中景象依旧是一片云雾缭绕、仙气盎然的神界,但氛围却与之前的压抑截然不同。
一棵花开如霞的巨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灵活地攀在枝桠间。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浅粉的衣裙,梳着双丫髻,脸蛋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灵动狡黠。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对着树下一个模糊的、气质温柔的小小女孩身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
“嘘——揽月,别说我在这儿!我犯错了,母亲正在找我呢。”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又赶紧补充道:“也千万别告诉那个冰块脸!我看见他就怕!老叫我学规矩,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笑,烦死啦~”
提到“冰块脸”,她的小脸上满是嫌弃,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开心的事,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几分憧憬和得意,小声宣布:
“我的梦想,可是要当战神呢!哈哈~到时候,我就帮冰块脸扫荡魔界,把他忙不完的活儿都干完!多威风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一抹熟悉的清冷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小脸瞬间一垮,惊慌地对着树下摆手:
“不好不好!冰块脸来了!揽月你快走快走,别连累你!”
树下那温柔的小小身影闻言,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悄悄跑开了。
镜外的白茯苓,看着镜中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一口一个“冰块脸”,梦想着当战神的自己,眼神一阵恍惚。那是……早已被岁月尘封,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模样。
紧接着,镜中画面快速闪动。
小小的泠音,似乎总是不知疲倦地想方设法接近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青珩。
他独自在亭中阅览古籍时,她会从柱子后悄悄探出头,然后猛地跳出来,将一朵自己觉得最漂亮的、还带着露珠的花塞到他面前,笑容比花还灿烂:“青珩哥哥,给你!”
少年连眼皮都未抬,指尖微动,那朵花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眼中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默默捡起花,嘀咕着“不识货”,跑开了。
下一次,她不知从哪里得来一枚神界罕见的、亮晶晶的灵果糖,自己都馋得咽口水,却还是巴巴地捧到他面前:“这个可好吃了!甜甜的,给你尝尝!”
少年依旧是面无表情,袖袍一挥,那枚灵果糖便滚落在地,沾上了尘埃。
小女孩看着地上脏掉的糖,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好吃就算了嘛。”
可她下一次见到他,还是会忍不住凑上去,献宝似的送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一片漂亮的羽毛,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只是一个自以为有趣的消息。
镜外,白茯苓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一次次热情地靠近,一次次被冷漠地推开,却依旧像个小太阳般,执着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试图融化那座冰山。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意,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那时……怎么这么贱。”
这话语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时过境迁后,对当年那个傻得可怜、也天真得可爱的自己的,一声复杂到极致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沈清辞心痛。
他紧紧拥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镜中那一次次被他无情挥落的花与糖,此刻仿佛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当初随手丢弃的,何止是那些小玩意?
那是她毫无保留、赤诚热烈的童真与善意,是一颗未经雕琢、纯粹爱慕他的真心。
而他将这一切,都视作了尘埃。
破魔镜的光芒,在映照出小女孩最后一次被拒绝后,默默蹲在地上捡拾东西的孤单背影时,缓缓黯淡了下去。
所有心魔幻境,至此,悉数呈现完毕。
镜外的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沈清辞压抑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童年的泠音,用她最天真无邪的方式,完成了对神尊青珩,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