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踢到铁板了
东南西北买卖消息的规矩是一样的，照常先领了那素银的面具戴上，随后自会有人领你去那后头用以交易的小方亭。
秋桑依旧被拦在了小石桥外，亭内只能放进去两人，一人是来买消息的客人，一人则是负责卖消息的主家，交货之时一概不许开口，只递条子，看完以后纸条自燃烧做灰烬，除了心中多出一丝解惑后的心绪，无论是什么，客人来时如何模样，离去时便得是如何模样，其余一概不准带出小方亭。
段满枝上回带着秋桑来过一回，自是熟悉的，现下已是被人带进了亭中坐着，一双眼睛只能从面具细长狭窄的眼孔中勉强看清周遭的情形，只等那卖消息的人儿过来接客。
不过一会儿，她便听见竹帘外踏着青石板而来的脚步声，确是朝着她的方向过来的，来人与她一样，同样带着一张素银的面具，除了两只眼孔，其余一概封闭着。
“不知小姐这回是想买什么消息？”
段满枝闻言却只笑，“买消息？我可不是来买消息，我是来卖消息的。”
“哦？那还请小姐先行写下。”他说罢，呈上墨笔摆在段满枝眼前，语气平静，动作娴熟，似乎并不觉得稀奇，显然，卖消息这样的情况已然不是他们头一回见了，偌大一个商行，每日来买消息的人儿不计其数，其中想要询问的事件更是参差不齐，总不能全都是商行里的小厮出去打听来的，总得还有其他消息入库的渠道，却不想竟是廊前人儿一手卖出，廊后之人再以高价买下，如此轻易便能获取利益，还何愁没人给他东南西北络绎不绝的送消息来？
“依照我们商行的规矩，消息没有固定的价钱，一概依照稀罕程度来算，若小姐这消息的作用颇深，并且可以呈上证据以辨真假，那么无论关于什么，我们都会用小姐满意的价钱买下。”
“如此，正合我意。”段满枝只笑，执笔写下八九个字，还不等将纸张翻转过去，那人儿的目光却已是落在了她身上。
“此事，小姐可有实证？若是耍着我们东南西北玩儿，我们偌大一个商行做到今日，可也不是光靠着与人交易撑到现在的。”
“我自是有证据，不仅有，我还有人证。”
她此话一出，那人儿顿时冷了两分，便连声色都变得严肃起来，“证物可带来了？人又在何处？”
“这话说的好笑。”段满枝只冷哼，“你东南西北一个做如此大生意的地方都怕被骗，我不过一个弱女子，自也是怕的，我虽瞧不见你神情，可语气却是能听的出，此消息怕是还没人儿来卖过，若是公布出去，整个皇家会不会颜面扫尽我不知，却也大差不差，总归都要受了牵连，我此时将东西带在身上，岂非是羊入虎口？有来无回？”
那人儿只顿了顿，像是没想着对方竟是个如此伶牙俐齿的，一双眼睛只盯着那纸上快要干透的八个大字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一眼段满枝，“小姐稍等，待我呈于我家主子再做定断。”他随即折起那字条揣在手心，朝外头一挥衣袖，“来人，上茶，还有外头那位小姐，也替她倒一杯茶去，快去。”
段满枝只抿唇，看着面前摆着的一壶热茶，还有一碟子竹合糕，心中又笃定了两分，却是越笃定心中越是忐忑，她今日可是赌上了性命来引那东南西北的主子现身的，倘若被他知道这消息只是她随口胡诌，也不知会不会扒了她的皮，到时可真得让秋桑喊了帮手过来。
那人儿拿着字条亦是去了前头不远的小楼，依旧有护卫把守，不过今日那上头的窗子却是开了半扇，段满枝顿觉不解，难不成这主子是日日晨起便蹲在那楼里等着人儿给他送消息上去的不成？哪有这样闲的？
那人去后约莫过了小半刻才回来，随即却是领了段满枝进去那小楼，往上带了好几层，最后停留在了开过半扇窗的那层，开了茶室让段满枝坐下，随即又重新上了一份儿热茶和几碟子点心，还有方才端进小方亭里的竹合糕也一并拿了上来，随即却是关上门，一声不响的离去了。
方才上来时段满枝便打量过，楼里没有护卫，只有最底下围了一圈儿，中途也没听其他几层有过响动，她原以为会待在此处的商行的主人竟也不在，也就是说，现下整栋楼里，只有她一人罢了，还有那扇窗，莫非是用来震慑的不成？
段满枝不明白，桌儿上的茶点也不敢吃，想要站起身来四处打量看看，想了想却又坐了回去，还是不动弹的好，这地方不熟，员工也莫名其妙的，带了她来却又不见人，谁知道会不会安了什么机关，到时不小心踩着了死的冤枉，指不定那几人退出去就是想让她干着急，然后忍不住站起身来四处端详，就等着她把自己玩儿死了好进来替她收尸呢，如此既没有反抗的痕迹也没有求救的可能，事后还好推脱责任，好狠毒的计谋！
段满枝如此一想，更是坐的端正，半点儿不敢动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楼里整个儿都开始诡异起来，仿佛还能听见机关在暗处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直过了一刻钟，段满枝实在坐不住了，总觉得时间过的太过漫长，绷紧了身子更是累，便连屁股坐的也有些疼，却也只敢在茶桌周围挪动一会儿，不敢踏出去。
她又看了看那几碟子点心，挑了盘儿最喜欢的搁到桌儿边，也不知有没有下毒，总归死前啃它一口，若是有毒便能被验出来，若是没毒，死前再吃最后一口喜欢的也不算太冤枉。
“在做什么？”
声音出现的突然，几乎就在她身后，说是头顶传下来的也不为过，段满枝吓上一跳，顿时便从蒲团上跌下来，径直抬头看向那声音的来处，却是见左清霜脱了外衫搭在一旁，不明所以的看她。
“你…何时来的？”这人儿这么走路连声音都没有啊？
段满枝心中暗骂，却有几分庆幸，她赌对了，这东南西北的主人果真就是左清霜无疑，难怪他先前会对私盐案一事如此清楚，现在想来，却是一直都心知肚明，搁一旁看热闹呢。
不过他现下这副和善模样，倒不太像是要因为她的戏弄而生气的样子。
“刚刚，从府里赶过来的。”左清霜只笑，看她理着衣裙重新坐回到蒲团儿上，“这不，怕你等急了，特意让人给你备了点心。”
段满枝顿时瞥一眼那几碟子糕点，有些心虚。
“想吃就吃吧。”左清霜却是以为她眼馋，有意笑话，“摘了面具再吃。”
“你怎知是我？”段满枝小声嘟囔，依言卸了面具，又摘了帷帽下来。
难怪，她刚坐进那小方亭时，来人第一句便是问她“这回想要买些什么”，恐是一早就知道她是谁了，要不然又怎会知道她不是头一回来。
“门口插个暗哨的事儿罢了。”左清霜只顾自倒来一杯茶水，“况且这糕点如此甜腻，便是依照你的喜好买的，如何拿给别人去吃？”
段满枝只瘪嘴，看他抿下一口，方才放心的啃了手里的点心，看来是真没下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我确实也有没想到的。”他搁下茶盏撞在桌面上，虽是笑着，段满枝的心却是随之“咯噔”一声儿，默默放下了点心看他，“我以为你敢瞒着候府众人，联合姜全卿扳倒姜全玺之事已是你的极限，却不想你如今胆子大成这幅模样，竟敢拿本王开涮，意图引我现身？”
段满枝默默咽了口唾沫，这人儿果真就是天生的阴险，若非是他与三哥哥交好，她当真第一面便要以为这笑面虎是个反派了，这世上当真是没几个能让她段满枝一边吃着他的点心，一边还确信他是个坏家伙的。
“你既说容亲王战时留下了私生子，除了证物，还有人证，那么现下本王来了，且跟你去瞧瞧？是在候府，还是在别处啊？”
左清霜笑着，看那小姑娘缩在蒲团上绷紧了身子，眉眼僵硬，先前倒是敢拿他开涮，现下却又怕了，一个小姑娘家家如此大的胆子，早晚都得出事儿，确实是得替阿霖教训教训她，免得到头来要被她捅破了天去。
“没…没有…”段满枝硬着头皮嘟囔，蚊虫叫唤似的。
“什么？本王听不清。”
“我…我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没有私生子……”
“怎么？段二小姐，这是耍着本王玩儿呢？”左清霜眯了眯眼睛，敛下了眉毛，看那小姑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不是。”段满枝欲哭无泪，“此事确是我的不对，只是我不这样做，便没法儿引王爷现身，也没法儿知晓这商行的主人究竟是不是王爷。”
“现下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左清霜只看她。
自然是能占着便宜了，段满枝赶忙敛下快要扬起的嘴角，“确是有要事想请王爷帮忙，倘若这商行的主人是王爷，那么此事做起来也就方便的多了。”
又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左清霜不说话，摇着茶盏里的水，像是在思量。
“如…如何？”
“不如何。”左清霜只斜斜靠着，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漫不经心的，“你如此戏耍本王，却还要本王帮你，如此亏本的买卖，本王向来不做。”
段满枝顿时有些郁闷，她先前只一心想着求证，却没想到还有这茬儿，倘若有人这般戏耍于她，她也是要生气的，是这个理儿没错，既然如此，那她就只能卖了她三哥哥了！
“不过，本王确是有一事好奇。”
左清霜的话陡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段满枝只倏的回过神儿来，“若我能解惑，王爷便答应帮我？”
左清霜只抿唇，挑了挑眉间，“确是能消了气。”
“成交。”段满枝只一拍手掌，“王爷且说。”
左清霜闻言却是坐直了身子，依旧曲起一条腿来，凑近了看那小姑娘的神情，若是变化起来，想是会精彩万分的。
“本王只是好奇，段二小姐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段满枝不解，可心绪却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知晓容亲王战时为独自苟活，抛妻弃子，若是本王没想错，那时你家大哥哥也不过十岁出头，段二小姐也才尚且记事而已，如此丑事，皇家必然不会大肆宣扬，纵使是宣平候当年也不过是一知半解，段二小姐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不仅知晓此事，就是编故事，也能将时间点编的恰恰好？”
“不说是战前，战后，偏偏是战时，不就是想让本王以为，容亲王抛妻之后竟还与其她女子苟同欢好，生下孩子？段二小姐就是想以此激怒本王，引本王现身吧？”
“本王好奇的是，段二小姐不仅知晓此事，还很清楚本王十分在意此事呢，倘若二小姐能替本王解了这惑，本王便能答应帮你的忙。”
那话传进段满枝耳中，却是跟听天书似的，她只愣了好半晌儿，咽了口唾沫回过神儿来，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