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冬猎行起
东院。
游隼四人连带着秋桑，看着里屋在碳火前坐成一团的人儿，面面相觑。
“也不知怎的，今天下午二少爷将小姐送回来之后便这样了，一直坐到现在，动也没动一下，急死人了。”
“她们二人下午去了何处？”游隼道。
“不知。”秋桑摇摇脑袋，“二少爷回府时只骑了马，便只带了小姐一人去。”
“是去皇城边上的军营了吧？”
“你怎么知道？”众人异口同声，纷纷看向一旁的地雀。
地雀顿觉疑惑，“难不成…你们都不跟绣眼他们联络的吗？”他说的，是从前在一个地方办事儿，如今跟随在段维柏左右的盘卫。
“他可是天天给我传信的啊。”地雀说罢，掏出一张卷的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他刚刚还跟我说，今天二小姐在军营里弄出个不得了的东西来，便连唐副将都为此兴奋不已，亲自给二小姐斟了茶不说，还说要将此功绩呈于官家呢。”
众人听罢，将信将疑的看了看那纸条，果真如此。
缝叶却是瞪他一眼，这两个家伙，竟是日日用那专门传递密信的渠道八卦这些东西。
“绣眼如今已是盘卫，你如此频繁的与他往来传信，会暴露他的所在。”
地雀理亏，讪讪笑了笑，又被咬鹃这家伙抓着小尾巴了。
许是折腾的动静大了，碳火前的人儿终于算是动了动，抬头扫一眼顿时安静下来的几人，“回来了？”
众人顿时泪流满面，他们在这屋中站了都快有一刻钟了，竟是半点儿也没发觉？
“小姐，介炳蛰已经放出去了，十一皇子的人从城南一路往北搜去，排查严密，我们将人放在北边的必经之路上，介炳蛰四下逃窜，想来最晚不过今夜，应该就会被他们的人抓到了。”
“知道了，退下歇息吧。”段满枝只摆手，几人相顾无言，正打算出去呢，却又听段满枝陡然叫住了他们，面上些许试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您…自是宣平候府的二小姐……”
几人这下算是彻底糊涂了，便连说出口的答案一时都开始有些犹豫起来，秋桑更是鼻子一酸，扑上来便径直摸她的额头，“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呀？也没发热呀？莫不是不小心坠了马，摔着头了？”
“算了，没事了。”段满枝无奈拂开她的手，“都下去歇息吧。”
段满枝不解的是，段维柏为什么会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段满枝？说是从梦中瞧见的？那又是怎样的一个梦？难不成还能是预知梦？她记得这书就只是单纯的古言而已，怎么现在还加上玄幻的板块了呢？
如果再加上他梦见三弓床弩图时的情形，那只能说明段维柏是直接梦见还在二十一世纪时的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梦的？他看见她长的跟段满枝一样的时候就不觉得奇怪吗？也不追究真正的段满枝去了哪里？死了还是活着？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与她相处，还说什么…要把她送去别的地方安此一生？别是想半路弄死她，给他亲妹偿命吧？
而且段满枝现下最担心的是，除了段维柏，还有谁知道她不是段满枝？又还有多少人跟他做了一样的梦？自古做出不被常人所理解之事的都被叫做疯子，或是巫女，放在二十一世纪得管那叫精神病，那在这儿呢？失心疯？还是癔症？像她这样无缘无故魂穿的，不得说她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活生生捆了，烧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段满枝泪目了，要死也得死的壮烈点儿吧，为阻挠两国战事殉身之类的，起码每年清明节还能有祖国的小花朵儿们给她上上香烧烧纸，要不然在地府里岂不连口饭都吃不起？被人捆了烧个干净？这也太窝囊了……
腊月初一。
段满枝消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冬猎来临。
要不说这冬猎已是立秋以来最浩大的一场盛会了，寅时未至，便听院外已是有了动静，只因这冬猎的围场与春猎不同，春猎用的是皇家历代所属，专门饲养了各种动物用以猎杀的围场，而冬猎所用的地方却是近些年刚圈出来的一块儿，据说那处有极为罕见的雪狐和雪貂，皮毛极其珍贵，想来便是此次围猎的头筹，只是围场的距离较春猎场远些，于是只得早起些时辰，一路赶去，晌午之后恰好赶上暖阳，那时驰骋猎兽才叫一个大展拳脚，痛快淋漓呢！
段满枝被秋桑叫起来时尚还迷糊，硬撑着坐起身，眯眼看着亮了满屋的烛火，“几时了？”
“已是寅时三刻了，小姐。”
段满枝顿时扯了被子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外头，“这么早，公鸡怕是都还没起…再让我睡会儿吧……”
“诶呀小姐！”秋桑无奈，索性直接拧了块儿帕子就这么擦着段满枝的脸，“今日冬猎呢，侯爷现下怕是早都已经穿戴好了，正要赶去宫门处与诸位大人们汇合，队伍路过长街时咱们也便要跟上了，可得快些，不能再赖床了。”
听到这儿，段满枝总算是睁开了眼，径直坐起身来，“今日是冬猎？”她迷糊了几日，已是全然忘了今日之事，好在现下想起来倒也不算太晚。
“是呀小姐，总算是醒来了，快快，奴婢已经将衣裳给您放在火炉旁烤热了，抓紧些更衣吧？”
段满枝听罢，只得乖乖撑开手臂由她倒腾。
原先在东南西北定做的那一身裙子太过华美，本还穿得，只是今日她有要事，与姜全卿商量好了的，穿那一身裙子太过繁琐，于是早些天便又在外重新订了一身利落的，便是现下秋桑替她穿上的这一身蟹壳青的翠纹织锦袄裙，裙摆恰恰搭到鞋面上，不至于在地上拖拽，脚下蹬一双鹿皮小靴，一缕小腰被珠带掐的纤细，袖口也用护腕给一一捆紧了。
头发本也是要挽个好看的发髻，少说也要戴上三五根发钗，现下却是全都不要，只尽数学得游同想平日里一般，束高了马尾，取一玉冠好生簪住，本是迅速就能完工的事儿，秋桑却硬是要在她脑袋上玩儿出个花样来，只说今日那些个随行的公主小姐们定是个个身着华服，便只她穿的这般素净也便罢了，头发也不挽，一股脑束高了就束高了吧？总不能光溜溜的一脑袋。
于是原本一刻钟就能完事儿的头发，秋桑硬是给她拖了快要小半个时辰，镜中虽是看不清晰，可抬手一摸，却是摸的无数凹凸不平的小疙瘩，也不知秋桑这一会儿给她编了多少根辫子一同束进去，却好在是完工了。
段满枝只站起身，又披上一件月白偏青的蒲纹斗篷，系好了带子，往铜镜里一瞧，虽说不及女扮男装，却也来的英气，若是除却她现下尚还稚嫩的脸蛋儿的话。
段满昭与段满筝二人见她时皆是一喜，上前打量了好几圈儿，不禁努嘴，“早知今日便像二姐姐这般穿了，如此绊脚的裙子，真是恨不得剪上一刀。”
段满枝只笑，扭头便见游同想正从西院儿出来，自从上回在她院子里头见过后便再没碰过面，今日已是这些天来的第一回。
他今日一身石青色弹墨藤纹的劲装，肩宽腰窄，袖子同样收进护腕里，虽是大周样式，腰间的大带却是典型的大夏样式，坠了不少素银的饰片和兽牙，他今日没束发，极为少见，只从鬓边往耳后编进几根辫子镶了银饰，像是只为了防止发丝垂落下来挡了视线似的，其余尽数坠于腰后。
他出来时，徐靖中正追在他后头给他递上披风，随即又绕到前方给他系带，游同想便只是站着，抬了抬下巴，理着护腕里被硌的有些不舒服的衣袖，面无表情，与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很是矛盾，今日瞧着，倒像是要出去就此大杀一场似的。
虽是被挡了大半，但她还是瞧见游同想的目光越过徐靖中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她好几番，像是觉得新奇似的，提了提嘴角，背着众人的视线陡然朝她笑了笑，露出上唇的一颗尖牙。
段满枝只面无表情的扭过头去，她收回刚才说游同想今天不一样的话，分明就一样啊？跟来福一个样。
宫门口处的出行队伍慢慢驶过长街，最前头先是一组用以开路的禁卫军队，随后便是泰安帝。
这是段满枝穿进书里之后，第一次看见泰安帝的真容，他如今算来怎么着也过半百了，但她想，应该没人会说他是老当益壮，这词儿压根儿都还用不着衬他，如此一身赤金色的龙袍加身，腰背笔挺，既不大肚便便，也不混身肥腻，却是身型魁硕，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如何为帝王之相？现下便是，他如今已然不及那些年轻的王爵子孙们细皮嫩肉，面上尽是多年沉淀而来的痕迹，却是一眼便能让人胆寒，段满枝想，即便他不是皇帝，也无一人不会当机立断的选择于他。
泰安帝不是坐车碾，而是骑马领头，一左一右则是宣平候段振儒，以及当朝国丈盖容信保驾护航，再往后自是帝后盖容珠的车碾，其次便是随行的公主，皇子还有郡王，再然后才是诸位随行的大臣及将领携其家眷，最后再以禁卫军队收尾。
队伍路过府前，后方的车驾自行放缓了速度，再让候府的马车驶入，宣平候府此次冬猎，除了康氏和谈氏，柳氏与三位少爷以及小姐皆要前往。
段维霖昨夜便与段振儒一同回了府，段维宽和段维柏作为朝廷官员，却是今早先去了宫门口处，然后再随队伍前行。
“枝儿。”
段满枝踏上马车的步子一顿，一扭头，便见段维柏正笑着看她，若是从前，她一定觉得她二哥哥虽是掌刑狱之事，却是温柔极了，可如今瞧着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可要骑马？”他也不知从哪儿牵出一匹马来，乌黑的毛发闪着光泽，四肢健硕，与他身下那匹齐头，“这马的性子很是温顺，队伍的速度不快，你今日穿成这样，便是想要在猎场上大展身手的不是吗？此去一行恐要两三个时辰，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熟悉这匹马。”
段满枝闻言，心里虽是痒痒的，但还是有些犹豫，谁知段维霖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竟是自她身后将她一把给抱了上去，“小妮子，今日想骑便骑吧，玩儿个痛快！”他随即又扭头看向一旁的段维宽，“大哥，你说是吧？”
段维宽只一顿，点了点头，“嗯，今日无需拘束，只是得多加小心，免得伤着。”
自家大哥发了话，段满枝自是心安，于是柳氏与段满昭还有段满筝同乘一辆马车，段家三位少爷和一位小姐则骑马跟在车驾外，后头还有一辆马车则是游同想的。
只是段满枝没想到段维柏会全程替她牵着缰绳，二人齐头并进，原是一路欣赏沿途的风景便好，可是现下却是觉得有些心慌。
“枝儿今日似乎有些拘谨。”
段满枝闻言只笑，腹中早就骂了个透彻，能不拘谨嘛。
“枝儿早便预感你会来此。”
段满枝陡然扭头。
“所以，你无需感到拘谨，便像从前一样，枝儿对此并无怨尤。”
“当真？”段满枝有些将信将疑的看他。
“自然。”段维柏只笑，“她是我异母同胞的亲妹妹，我怎会不想她好？此事，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并非你强占她的身躯，所以今日便好好看看这盛京城外的风光吧？莫要因为心中琐事生生给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