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你变了，没人发觉吗？
年氏在前头跑，生怕介潇潇真如段满枝所说会出什么意外，段满枝则提了裙摆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感叹这年素瑛的好记性，居然还记得去西院儿的路。
段满枝原想着是要勾了介潇潇的好奇心，让她闯进西院儿去，若是她飞扬跋扈，惹恼了游同想，即便游同想现如今在大周不太受待见，但好歹也是大夏朝的皇子，由不得别人如此随意的在自己的院子里头进进出出，到时他一脑，若是来讨说法，柳氏自然也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介潇潇就与游同想撕破脸，折了他的面子，自然要将年氏母女赶出府去。
段满枝不愿做那些勾心斗角的活儿，也不愿做恶人，可也不想段维霖受了祸害，于是现下，不等介潇潇与她家哥哥见过面，快些将人送走便是成本最低，最为利落的法子。
反正她们如今已经在京中买了宅子了，只不过是没打扫而已，又不是没地方住，总归不会流落街头的。
反之，若是介潇潇装的乖巧懂事，游同想也没恼，光是看着那张脸，介潇潇怕是就要像游同想自己说的那般，得被他勾了魂去，自然不会再看上她家哥哥，如此一举两得之事，段满枝想想都觉得心情愉悦，只是恐要舍弃了游同想一个翩翩美男子，日后怕是要被介潇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死缠烂打个没完了，年氏若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如此执着，怕也少不了给她出主意，不过游同想毕竟是大夏人，比起她们侯府要更加容易脱身的多。
段满枝这头正想着，还没到西院儿呢，便听前面蓦然传来几声哭喊，声音很大，几乎破了音，听着有些凄惨，而且离她越来越近，还不等她听清那喊的是什么，前头不远的年素瑛却是一愣，随即加快了步伐追上前去。
啊，想来应该是介潇潇，只是那声音太过尖锐，还带着哭腔，与之前和她对话时来的不太一样，也难怪她没听出来，只不过这声音听着倒是比段满枝想象中的还要嘶声力竭许多，怕是今晚都得做两回噩梦，只是…段满枝沉默一会儿，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若只是将介潇潇赶出来而已，或是欲要将她提去柳氏跟前儿，也不能让她叫成这样儿吧？活像是要被剖了肝挖了心似的。
这一下子，游同想的形象在段满枝心中算是又丰富了一层，与他二哥似的，平日里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凶起人儿来竟是要把人家小姑娘吓破了胆。
段满枝一边在心里摇头一边追上前去，还没到地方，便见年素瑛和介潇潇跌坐在地上抱成一团，介潇潇哭的几乎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缩在年素瑛怀里，指着身后不远处的院子含糊不清的直说“有鬼”。
段满枝一时愣了，游同想那张脸，就算不符合介潇潇的审美，怎么着也比鬼好看多了。
年素瑛则一边安抚介潇潇的情绪，一边警惕的看着西院儿那头，强装镇定，“二…二小姐…那东西，不会…不会跑出来吧？”
“啊？”段满枝还有些没回过神儿，见秋桑此刻方才从另一头的小路跑出来，连忙招呼她，“快，秋桑，快把介姑娘扶回去休息。”后又看向年素瑛，“年夫人放心，不会…不会的……”
应该吧…反正怪物是没有，游同想倒是有一个。
段满枝看着几人渐远的身影，怎么也想不出游同想究竟是如何一副嘴脸，竟能把介潇潇吓得鼻涕眼泪一块儿流。
此刻周遭没了声响，独留段满枝一人儿，咽了咽口水，提着裙摆慢慢的往前头的院子挪，她原是不害怕的，只是想不通，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好奇的紧，都怪那介潇潇，叫的比鬼还吓人，于是现下的艳阳高照，硬是被段满枝心中闪过的各种电影镜头烘托的诡异万分，就连那闭紧了大门的院子此刻在她看来都好似爬满了藤条，下一秒就要飞出一大群蝙蝠似的。
等等，段满枝猛然顿住，看向那西院儿的大门，总觉得跟她刚刚带着年氏母女路过时不太一样了。
门口的护卫呢？那几个护卫呢！她也不是没去过西院儿啊，上回才刚刚在水榭里头训斥了段满筝呢，她不记得那里头真的养了怪物啊？那那几个护卫哪儿去了？玩忽职守？她一定要告诉她爹爹！
段满枝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了气，她原是唯物主义者，向来不信鬼神的，可是转念一想，她如今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跺了跺冷的有些发僵的脚，段满枝从小花园里顺手拔了一根用来支撑花枝的小竹竿，随后慢慢挪到西院儿门前，用竹竿的一头顶着大门使劲儿往里推，不管那里头有什么，总之不能让它往脸上扑。
当然，结果自然是推不动的，那时候的院儿门大多都是实木做的，又厚又重，得是一人儿掰着一边儿才能打开，难怪那些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平日里出行都得带个贴身的女使小厮什么的，不然根本出不去啊。
段满枝有些不耐烦了，索性将竹竿一扔，徒手就上去推，本着无条件相信白仲英笔下人物的态度，游同想也不像是那种会在别人家偷偷养只怪物的人，段满枝只铆足了劲儿，用力往里一顶，随即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只听那门传来一阵微弱的摩擦声，随即戛然而止。
段满枝只觉自己迎面撞上一只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不，严谨点儿来说，是那怪物朝它迎面扑过来。
一张金黄色的大脸，足有段满枝两个脑袋那么大，眉尾竖立，瞪着一双牛眼，嘴唇都快要贴到她鼻尖儿了，脑袋上顶着两只硕大的角，段满枝也分不清那到底是牛的还是别的什么动物的，总之斜斜往后冲着，连接头部的位置还生着红色的羽毛，捆着挂了铃铛的丝带，还有五彩斑斓的诡异身体……
什么怪物有五彩斑斓的身体啊！
游同想摘下面具，看着门口被吓得一动不动的段满枝，顿时笑的直不起腰，鬓边辫进辫子的小铃铛随着他前俯后仰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身上穿着赤金底的大袍，腰间垂落的各色丝带也在尾部挂了铃铛和兽骨，被风随意一吹便“叮当”作响，脖子上更是戴了好几串长短不一的骨链，发白的兽牙随着游同想身体的摆动不断晃动着。
游同想长的好看，如此开怀大笑前俯后仰，不顾形象时更是让人觉得少年意气，英姿勃发。
笑了好一会儿，那所谓的世子方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段满枝的不对劲儿，连忙敛下嘴来，挥手示意了身后几乎与他同样打扮的徐靖中，清了清嗓子，凑到依旧站在院儿门口，一言不发的段满枝跟前，些许忐忑，“怎么？吓着了？这都是假的，多好看啊！”
段满枝只暗自咬牙，握紧了袖子里的小拳头，看着游同想拿着手里硕大的面具对徐靖中说，“是吧？”后者更是将自己的那张抱在怀里，连连点头，显然十分赞同自家世子说的话。
哈！段满枝此刻心中满是无语，那游同想还是个小孩子吗？都是可以结婚了的人了！大白天的在院子里玩什么cos play啊！还有那什么徐靖中，再大几岁她都能叫他叔叔了！到底是跟着游同想来大周工作的还是来玩杂耍的啊！没事儿倒是去窃大周的机密呀！跟着游同想耍什么宝啊！几岁啊！
段满枝只越想越气，趁着游同想还在跟徐靖中隔空对着话时，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直踹的他膝弯一软，险些跪下地去。
她如今不过是十三岁的身体，又日日养在闺中，就算是铆足了劲儿，大概也只能在游同想身上浅浅踹出个淤青，可那世子爷却是被踹的愣在原地许久，眼睁睁的看着那还没自己下巴高的小姑娘径直绕过他，拿了一旁放着的小茶壶，倒上一杯便是一饮而尽，随即将茶盏“砰”的一声扣在小方桌上。
游同想顿时回了神儿，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他长这么大，跟无数人打过交道动过手，就连西北最勇猛的武士都不曾小看他，如今倒好，他还真没被这样一个小姑娘踹过。
正想质问呢，却见那段满枝擦了擦嘴边漏出的茶水，竟是“扑哧”一下笑出声儿了。
游同想被她这措不及防的一笑弄的找不着北，与徐靖中面面相觑，对方却也只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莫不是被他给吓傻了？
段满枝是忽然想到那会儿游同想躺在房顶上，听见了她与年氏胡诌，说他院儿里养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方才有了这一出，想来，游同想是在配合她演戏呢，虽然她预想的结果一个也没中，不过这第三种，倒也挺有意思的。
于是段满枝才笑，现下看着游同想那张脸，想起之前还寻思着拿那介潇潇霍霍他，顿时觉得心里有些愧疚。
“笑够了？”游同想弄不清段满枝这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的，搁下那大面具，懒得跟个小姑娘计较，只往她身旁的躺椅上一坐，“我说，本世子我今日可是以德报怨了，没打算计较你想算计我的事儿，反是累死累活的配合你演这一出，段二小姐倒好，挺有劲儿，一脚便往我腿上踹，若不是我身强体壮，这会儿恐怕就已经折了。”
游同想自是夸大了说，段满枝听着只觉好笑，“方才确是被你吓着了，不过游世子宽容大度，宰相肚里能撑船，自是不会与我一般见识的，对吧？”遂又绕过游同想伸直了横在地上的腿，害她多绕好大一圈儿，随即抱起他搁在一旁的大面具，如今离近了瞧，果真是更丑了。
游同想只双手微微往后撑着，看着段满枝抱那面具的模样，足足占了她几乎一半儿。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你听见了我的话方才当即出去买的？”段满枝问。
“他买的。”游同想抬了抬下巴，指指坐在对面屋前的徐靖中，“他父亲是位巫师，半个月前大夏来信，说是病故了，前些天去东南西北，瞧见有西北人卖这个的，虽然不是很像，但还是买回来了，搁着睹物思人，反正也不差那几两银子，对吧？”
游同想笑着抬头，段满枝怀里抱着面具，垂眼瞧他，“说到这个，上回你带我出城，我还没当面谢谢你，你那伤，如今好了没有？”
“自然。”游同想又恢复了以往那般好似无忧无虑的模样，仿佛方才眼底隐隐透露出的歉疚不过是段满枝的错觉一般，“大周皇帝就是如此，心虚，却又不敢承认，他越是派人监视我，越是限制我的行动，就说明他越是忌惮大夏，压根儿不敢放我走，只能在我身上留下些皮肉伤，好掩盖他心中的胆怯。”
游同想笑了笑，“我刚才说的话，你该不会转头就告诉你爹爹吧？”
段满枝一愣，尚且还没从游同想忽如其来的认真中回过神儿来，不由撇了撇嘴，“自是不会。”
“为什么？”游同想追问，“你不也是大周人吗？你们大周人都恨大夏。”
段满枝沉默了，她答不出，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是段满枝，也不是大周人，她体会不到游同想口中的，大周人的恨，亦没有看见过差点儿灭国的大周朝。
游同想见她不答，只是笑了笑，好似并没有打算得到回复似的，“段二小姐，你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你身边…没有人发觉吗？”
段满枝一惊，蓦然看向风轻云淡的游同想，他并没有看她，只是没有焦点的看着前方，可段满枝听着他的话，却是觉得心跳都空了一拍，慌的。
“时间不早了。”段满枝避开了他的问题，放下面具，抬头看了看天，“快要用午膳了，母亲会叫人寻我的。”随即落荒而逃。
她跑出院门儿前，好似听见身后一句略显不满的嘟囔，“又不回答啊，我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