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身体往后,靠着椅背,想要再问一问他,林桑是否也在寒阳城。
想了想,终是作罢。
他侧眸,递给华阳一个眼神。
眼下朝廷正值用兵之际,有人来投军,还是位身手绝佳之人,当然要留下。
华阳立即会意,笑着上前道:“裴三公子,我先带您去分配营帐,您刚入营,无军功官职,需和大伙同住二十人大帐。”
裴鸿睨他一眼,淡淡道:“这里没有什么裴三公子,唤我裴鸿就好。”
华阳无所谓耸肩,“裴鸿,我记下了。”
说罢,朝他嘿嘿一笑。
裴鸿躬身,再次朝徐鹤安作揖,转身大步离去。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山间雪夜,万籁俱寂。
耳畔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便是雪花飘落的窸窣声响。
徐鹤安盯着案上烛台,静坐良久,缓缓起身踱至帐外,望向寒阳城的方向。
裴鸿既然在此。
她应该也在吧?
也不知她的病治得如何。
那位姚大夫能否将她治好。
——对了!
方才百姓们来送粮时,寒阳县知府顺带捎来一封信。
信上说,此次组织募捐,全赖姚仙姑大力支持。
仅她一人,便捐出白银三千两。
姚仙姑?
他微微蹙眉,都姓姚,会是巧合吗?
这位姚仙姑,与王若苓的师父姚大夫会是同一人吗?
徐鹤安凝神思索,并未察觉雪地中远远行来一道倩影。
直至走得近些,听到踩着积雪的脚步声,徐鹤安方才循着声音望去。
风雪交加,女子的斗篷紧紧贴在身上,手中纸伞在风中凌乱颤动,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艰难。
察觉到前方投来的视线,王若苓脚步微微一顿。
她深呼吸,一口凉气冲入肺腑,令她减去几分慌乱。
她保持微笑,捻着裙摆上前。
“徐大哥,风这么冷,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她自然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他是在等她。
况且她也没说过今夜会来寻他。
徐鹤安视线自她绯红的脸颊掠过,淡淡道:“王姑娘有事儿?”
王若苓抿了抿唇,将手中食盒递出去,“百姓送来粮食和肉干,还有一些新鲜猪肉,方才伙房煮了些肉糜粥,我特意给你送来。”
既一番好心送来,徐鹤安也不好拒绝。
他伸手接过,轻声道:“这种事儿,以后让伙头兵做就好,不敢劳烦王姑娘。”
这是在嫌她多管闲事?
王若苓轻咬下唇,沉默片刻,方才低着头开口道:“家师托送粮的百姓给我捎来了口信,明日他们返回寒阳城,我便要随他们一同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悄悄用余光去瞅他的神色。
只见他面容依旧,连眉尾都未曾动一下,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外面风大雪急,但他站在帐外,丝毫没有想请她进去的意思。
这副态度,倒像怕了她。
徐鹤安倒不怕她。
只是觉得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还是站在外面说话比较合适。
“姑娘来此也有一段时日了,的确该回去了。”
徐鹤安声线低沉,带着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比这夜里的雪还要冷。
“这段时间,感谢王姑娘和寒阳城所有的大夫们。待击退狄人,徐某定在寒阳城设宴三天,重谢各位恩情。”
王若苓眸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抬起头,直视他幽邃的双眸,“徐大哥何出此言?”
“若苓虽为女子,也知国之将破,家何存之的道理。”
“我与寒阳城的大夫们,虽无法上阵杀敌,却也想为西陵,为徐家军做些什么。”
“这并非一人之重担,徐大哥何须言谢?”
徐鹤安看着面前女子,有一瞬的恍惚。
他甚至痴痴的想——若此时此刻,站在此地对他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林桑,该有多好。
他必然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为她挡去这漫天风雪。
念及林桑,他又想起方才心中的疑惑。
眼下王若琳就在眼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姚仙姑和姚大夫是否是同一人。
“若苓姑娘。”他轻声道:“此次派人送来粮食的是一位姚仙姑,改日闲暇,我欲登门拜谢,不知你可认识?”
王若琳噗哧一笑,“自然认识,姚仙姑正是家师姚月灵。”
“家师乐善好施,城中百姓大多受过她的恩惠,因此私下里称他为姚仙姑。”
王若琳眼珠转动,忽然计上心头。
“徐大哥要去城中拜访家师吗?打算何时去?”
徐鹤安摇头,“不一定。”
若此次尤大能顺利烧毁狄人的粮仓,他便可抽出两三日的功夫,去一趟寒阳城。
并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纯粹知恩图报。
姚仙姑帮徐家军解决了燃眉之急,于情于理,他都应去拜访。
“那我明日便不与他们一道儿回城了。”
王若苓眸底映着火把的光,亮晶晶的,“左右徐大哥要去寒阳城,届时我与徐大哥作伴同行。”
仿佛怕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王若苓又添上几句。
“有几位我一手照料的重伤将士刚刚醒转,我若走了,对他们实在不放心。”
未等徐鹤安说话,王若苓屈膝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
…………
雪飘了两日一夜,在第三日清晨,终于停下来。
寒阳城的雪不比京城。
京城的雪下起来时也是铺天盖地,但只要雪停,太阳出来消融的也很快。
寒阳城的雪,却是厚厚堆在屋顶上,根本不化。
林桑趴在窗沿,看着有祥将屋顶的雪铲入院中,周大娘和几个婆子合力将路清扫出来。
这几日,刚到寒阳城的那股子惬意全然消散。
心中有了牵挂,连吃起饭来,都觉得不那么香。
许是周大娘嫌她闷得慌,今日将孙女月月一块带来,说是陪林桑说说话。
月月生得很乖巧,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颊,笑起来时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可爱。
她又活泼好动,往茶盏中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端至林桑跟前给她瞧。
“姐姐你看,这个雪人是不是很像你?”
像她?
林桑和雪人大眼瞪小眼,一点瞧不出,她和这眼斜嘴歪,还没有鼻子的雪人哪里像。
“哪里像啊?”
月月嘿嘿一笑,“你们都很白啊。”
林桑:“……”
正在收拾屋子的六月和七月齐齐回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
………………
用过午饭,在周大娘的强烈邀请下——
其实强烈过了头,约等于强迫。
但周大娘实在热情,林桑婉拒再三仍推脱不掉,不好再拒绝,只好随周大娘来到永济堂隔壁。
隔壁是王记布庄。
布庄一楼很宽敞,比永济堂大了两倍不止。
厅内人影攒动,灯火通明。
几张高矮不一的方桌旁,年岁各异的妇人们或站或坐,手头都在忙着。
有人画样,有人裁剪,有人围着炭盆而坐,缝制冬衣。
大伙一边说笑,手中针线不停。
炭火噼啪,热火朝天。
倒显得这个冬天不那么冷。
然而这番热闹场景,随着林桑进屋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朝她投来。
众人都停了手中动作,上下打量着这位脸生的年轻姑娘。
有认识周大娘的妇人打趣道:“哎呦,周二家的,你这是从哪寻了个九天仙女啊,生得标致的嘞。”
“可不是,刚一进屋啊,我还以为是哪个宫里出来的公主娘娘呢。”
“说的好像你见过公主娘娘似的!”
“我以前是没见过,今儿个可不就见了。”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善意的打趣倒是让林桑自在不少。
她唇角挂着得体的笑意,朝众人微微屈膝。
也不知该如何称呼,索性保持沉默,一笑解尴尬。
周大娘是个嘴快的,三言两语就向众人解释清楚,林桑是姚仙姑的忘年交,从京城来的,到寒阳城小住两月。
这么一说,大伙都恍然大悟。
京城来的,又是姚仙姑的好友,生得又这般花容月貌,大伙对林桑是又恭敬又好奇。
顺着说了些热络话,便都低下头去,忙手中的活计了。
几人让出个位置来。
周大娘便将林桑按坐在绣墩上。
随着周大娘一番介绍,林桑记住了左手边年岁小些的,穿着枣红碎花棉袄的是云婶。
右边的这位胖乎乎的,憨态可掬的是苗大娘。
坐在她对面穿着最为显眼,一身缎面夹袄,袄边镶着一圈白色兔绒,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她是这间布庄的掌柜夫人,掌柜的姓王,要唤一声王夫人。
林桑依次颔首。
这样的场面让她很是拘谨。
不过周大娘很快就打消了她的拘谨。
一条缝制一半的袖套突然落到她膝上。
林桑垂眼,看着那套着厚厚棉花的袖套,愣住了。
她不是来做客的吗?
怎么还要干活?
最重要的是,虽说她整日与针打交道,但她手中的针,那都是扎人的。
哪里会缝什么袖套!
林桑扭头,目光扫过人群,试图寻找六月姐妹俩的身影。
她们早已在案台那边学着裁剪冬衣,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袖套像个烫手山芋。
林桑压低声音,“周大娘,我不太会......”
周大娘抱着双军靴,粗粗的麻线自鞋底刺啦啦穿过,“军中人穿的,没那么多讲究,缝得牢固些,多缝几遍就好了。”
林桑:“......”
说得好像吃饭那么简单……
倘若她现在立刻起身离开,会不会显得很无礼?
云婶瞧出林桑的窘迫,将凳子拉近一些,用自己手中的袖套示范给她瞧。
“林姑娘你看,捏紧这个边,然后针刺过去,很简单的。”
林桑微微一笑,“唤我林桑就好。”
“成,不拘叫什么。”云婶道:“你慢慢来,别扎到手就成。”
“你们都是来这做零工的?”林桑问道。
她咬着牙,从未觉得手中银针如此不听话。
差点没折断,才从袖套毛绒绒的皮革中薅出来。
云婶摇头道:“我们都是自愿来帮忙的。”
“帮忙?”
针尖轻轻在头顶滑过,云婶接着说道:“那些狄人又来闹腾,若不是徐家军,谁管我们老百姓的生死,为他们尽份心也是应该的。”
“嘶——”
林桑一个走神,针尖刺入指尖。
“没事吧?”周大娘倾身凑近,林桑看她一脸惊慌,连连摆手,“没事。”
“京中来的,没学过缝衣裳吧,怕什么啦,跟咱们学两天都能当裁缝嘞。”
林桑听出这声音,带着独特的口音。
正是刚刚夸她九天仙女的那位阿婶。
有人笑着搭话,“赵二家的,你嘴巴张那么大,也不怕雪球子砸你舌头上,你给你家赵二缝了那么多年破裤子,补丁摞补丁,也没见你当上裁缝。”
赵二家的哈哈笑道:“那不是王掌柜不用我嘛,若是用我,我肯定比那些裁缝做的都好。”
“哎呦呦,真是越说脸越大了。”
“哈哈哈……”
满屋哄堂大笑。
“对了,林姑娘到寒阳城多久了?”云婶问道。
林桑:“半月有余。”
“还没吃过咱们寒阳城的羊肉包子吧?”
云婶笑吟吟道:“恰好昨日我家冻死只小羊,我出来时活好了面,待会儿送几个热包子给你尝尝。”
“不用了。”林桑婉拒道。
从云婶的穿着看,应该并非什么富庶家庭。
羊肉对普通百姓来说是稀罕物。
若非不小心冻死,不年不节,怕是舍不得吃。
“还是留着给您的孩子吃吧。”林桑道。
“可别跟你云婶客气。”王夫人笑着插话,“她做包子的手艺啊一绝,这羊肉包子就现在吃着鲜,瞧你瘦的,该多吃几个补补身子。”
“王夫人说的正是。”云婶笑道:“林姑娘便是敞开肚子吃,怕也吃不得几个。”
朔风呼啸着拍打窗棂。
堂屋内,大伙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地上竹筐里堆满了缝制好的袖套、护膝,还有棉袄。
林桑环顾屋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双腿被炭火烤的发烫,脑海中多日来紧绷的那根弦也逐渐开始放松。
不过话说回来——
同样是握针,为什么缝衣裳比扎人要难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