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顾旻初眉头皱起,循着声音向墙头上望去。
雨后残云尚未散尽。
天地间仿佛蒙着一层湿冷的朦胧感。
不知何时,宫道另一侧屋顶多出一个人来。
那人头戴斗笠,身形颀长,衣袂随晨风翻飞,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
“你是何人?”顾旻初问道。
裴鸿将斗笠摘下,露出遮在黑暗中的面容,“怎么,几年未见,便不认得我了?”
换作以前,他大概率会说:几年未见,你便不认得你爷爷我了!
时光荏苒,真的在无形之中改变了很多。
宫灯随风招摇。
借着幽暗的光,顾旻初终于认清来人,“你是裴鸿?”
他眸底闪过一抹震惊,脱口道:“你竟然还活着?”
“怎么,我没死,你很失望吗?”
裴鸿自墙头一跃而下,手中剑光一闪,他带来的几名手下便应声而倒。
紧接着,举剑指向顾旻初。
“年年春猎,你都是我的手下败将,这么多年,我瞧你也没什么长进。”
顾旻初冷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猖狂。”
“只不过,当初的裴二公子,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也不知你是从何处来的底气。”
裴鸿横剑于胸前,“凭我的剑。”
“你是要护着这医女?”顾旻初眼底闪过几分玩味,“她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裴鸿转头,朝林桑微微颔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桑点头回应。
正在此时,楚云笙推开她,吐出一口黑血。
“这箭上有毒,我......”她睫毛轻颤,“救不了你。”
“没关系。”
楚云笙无力笑道:“这支毒箭,是我欠你的,今日便当还了。”
“这是你欠乐嫦的,你并不欠我。”
楚云笙靠着翻倒的车壁,长腿蜷起,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女子。
他想要多看她两眼。
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中,永生不忘。
只是,他还有些小小的奢望。
都要死了,放肆一回又如何?
迟疑片刻,他手指试探着去握林桑的手。
冰凉的指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她手背极轻地落下,而后手掌缓缓覆下,与她十指相扣。
林桑手指微颤,终是没有拒绝。
掌心赫然多出个冰凉冷硬之物,圆润纤薄,应该是一枚玉珏。
楚云笙费力直起身子,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这是楚家…家主的印信,我将它交给你,但愿日后,它能为你……排忧解难。”
“往后……我再帮不了你了。”
林桑抬起眼睫,明明一直很想让他死,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又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
她问。
为什么在她态度并不好的情况下,还要事事帮她?甚至义无反顾的替她挡箭。
楚云笙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个字,他永远也无法说出口。
他不配。
他想起那个夜晚。
人生中最黑暗的那个夜晚。
他被自己的嫡兄,送给郑惠荣那个混蛋。
每每梦中,那些污浊的画面依旧无比清晰。
尽管郑惠荣已经骨头渣都不剩,他依旧清楚记得那张脸。
那张压在自己身上时,扭曲可怖的脸。
他觉得自己很脏很脏,穷尽淮河之水,都洗不干净的那种脏。
他不是没有想过死。
可她将自己救回,那间低矮的杂物间里,只有一豆的烛光,可在他眼中,她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明亮。
“因为……是你救了我。”
楚云笙将她的手往怀里拉。
像个从未感受过温暖的孩子,贪心的想要将这份温暖据为己有。
“或许对你来说,救了我是一段孽缘,但我...却无比感激上苍,给了我与你走一程的机会。”
“林桑......”
楚云笙手掌颤巍巍抚上她的脸颊,眶底含泪,“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那轮明月。”
可他,自惭形秽,连明月投在水中的倒影都不敢触碰。
仿佛那对她是一种亵渎。
林桑眸底泛起潮气,终是不忍,任由楚云笙将她抱入怀中。
“对不起。”
他声音越来越轻,“你恨我也好,只是……千万不要忘了我。”
下颌轻轻抵在林桑头顶,他旋即摇头轻笑,“我这样不堪的人……忘了也好。”
“那不是你的错。”他的痛处,林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他们的错,你不该背着那些痛苦,你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之下。”
太阳渐渐升起。
云层边缘被抹上一缕胭脂红,在青灰色的天幕缓缓延伸。
楚云笙望着那抹晨虹,唇角微微上扬。
在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将月亮拥入怀中,短暂感受她片刻的温暖。
他有时候想,倘若当初救她的不是林桑。
林桑并不知晓他的那些过往,或许他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所有慕少艾的男子一样,写诗作赋,追求心爱的姑娘。
可偏偏,是她救了他。
他们的相遇,原本就是他心底解不开的死结。
“萋萋......”
这是楚云笙第一次这么叫她。
他望着天际,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待我死后,劳烦你将我的尸身火化,将我的骨灰随风而撒,飘到何处,何处就是落根之所。”
昭华寺的师傅们曾说,挫骨扬灰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再无来生。
他不愿再有来生。
眼皮子越来越重。
眼前最后一缕光亮消失时,他听到女子柔声回应,“不,我希望你有来生,来生的你,定然会有爹娘疼爱,一生顺遂。”
有爹娘疼爱。
一生顺遂……
楚云笙脑袋一歪,搭在林桑肩头的手臂无力滑落,重重跌落在地。
林桑长长吐出一口气,缓解心口窒息。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苦命人。
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玉佩,下坠同色吊穗,正中间位置刻着一个“楚”。
她重新将玉佩握紧。
徐鹤安带着人赶来时,裴鸿和华阳已联手解决掉顾旻初带来的一半人手。
再加上徐鹤安带来的人,顾旻初很快落了下风,被裴鸿一剑横在脖颈。
“依旧是手下败将。”裴鸿淡淡道。
徐鹤安没看到林桑,绕着翻倒的马车转了圈,眸光随之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