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有事先备好的糕点,林桑将碟子端来,捻给他一块。
“上次月考,我拔得头筹,老师奖我一方徽墨,还说再过一年,我就能去考童生了!”
林俊扬起下巴,小脸写满‘快夸我快夸我’。
上好的徽墨制作过程繁琐,极为不易。
民间素有一两徽墨一两金的美名。
林桑心中记下为老师准备回礼,一边揉了揉林俊的脑袋,“我们俊儿真厉害。”
林俊咬了口糕点,含糊不清道:“我不仅要考童生,还要过乡试春试,金榜题名,我要做官!”
贾方拨了拨盆中炭,嘿嘿笑道:“做官好啊,光宗耀祖,有里有面的,日后不怕被人欺负,到时候小少爷做了大官,我就给您做管家去。”
“你这话说得不对!”
贾方一噎,“哪里不对?”
林俊嘴里嚼着糕点,一本正经道:“我想做官, 是要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怎能做那尸位素餐之辈?”
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林桑怔了怔。
忽地想起醉江月门前的廊柱上,父亲当年刻下的句子。
为万世开太平……
这条路险隘重重,但依旧有如林俊这般的读书人,甘愿以身铺路,以热血为墨,为后世人撑一把遮风避雨的伞。
“阿姐怎么不说话?”
林桑抿了抿唇,“阿姐不知该说什么。”
林俊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疑惑问道:“阿姐不希望我做官吗?”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林桑微笑,“只要那是你自己想走的路。”
她的确不希望他做官。
如果可以,她希望林俊能远离朝堂,平淡一生,或者做个教书先生,整日与笔墨馨香为伴。
但那不是林俊想要的一生。
无论是谁,都不该成为他人生的掌舵者。
说话间,白若薇从楼上下来。
这几日她一直病着,也不怎么爱说话,饭菜都是由七月端到屋里。
见她下来,林桑介绍白若薇和林俊认识,又想起裴鸿来,将林俊拉到角落里,轻声道:“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个人,他是我们的亲人。”
林俊惊讶不已,“我们还有其他亲人?”
“嗯,你该唤他一声三哥。”
“好!吃完饭咱们就去看三哥!”
......
......
到了傍晚,雪势渐渐变大。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街边的红灯笼覆上一层沉甸甸的霜白,在雪中投下一片绯红。
乐嫦今日准备了锅子。
下雪天最适合吃锅子,大伙围桌而坐,将鲜嫩的羊肉片在滚烫的汤汁里汆熟,蘸上精心调制的酱料,一口下去,幸福感油然而生。
林桑见乐嫦情绪怏怏,也没兴致与贾方斗嘴,夹了一片肉搁在乐嫦碗里。
“有心事?”
“没……”乐嫦摇头,“没有。”
她将肉塞进嘴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什么美味珍馐都像在嚼蜡。
林桑知道她有心事,事实上她也想让乐嫦看清楚,顾景初虽为人正直,却是个不堪托付之人。
“笃笃笃——”
突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贾方搁下碗筷,起身去开门,“这个时辰了,还有人来看诊?”
门堪堪拉开一道缝,冷风便卷着雪花呼啸而入,凉嗖嗖的寒气直往人脚底板钻。
门外站着位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躬身道:“我家主子今日饭后肠胃不适,有胀腹绞痛之感,命小人前来买药。”
小厮递上腰牌,是楚云笙身边的人。
乐嫦捏着筷子的指节用力到青白,死死盯着锅内翻腾的汤水。
林桑写好方子,贾方动作麻利的将药包好。
“胃病在于养,而非治。”林桑附带一张药膳食谱,一并交给那小厮,“这上面有药膳烹饪方法,往后可让你家主子多吃一些,有助健脾养胃。 ”
“是,有劳大夫费心。”小厮将银子交给贾方,接过药,再次躬身,“小的告退。”
风大雪密,屋檐下挂起了冰溜子,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芒。
林桑拍拍林俊肩膀,看向他身旁的白若薇,“你们多吃一些,六月,你跟我来一趟。”
六月跟着林桑进屋,关门隔绝了楼下的说笑声。
“你今夜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林桑嘱咐道:“若察觉到危险,需先保全自身。”
“奴婢明白。”
六月见林桑忧心忡忡,不禁问道:“姑娘是觉得楚公子不可信么?”
林桑摇摇头,“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六月不解,“哪里奇怪?”
林桑也说不出来。
原本她打算将此事交给楚云笙处理,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六月也跟着去。
许是这场雪下的实在骇人,她心中隐隐不安。
也不知楚云笙想的什么法子,竟挑了这么一个天气将祁向文送走。
大雪漫天,一人驾马都跑不快,更何况拖家带口?
不过,楚云笙心思缜密,没有万全之策,应不会轻易出手。
稳了稳心神,林桑又交代几句,便让六月先出去。
……
……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华阳疾步穿过府衙大院,脚下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主子,这是今日护城河那些死者的名单。”
徐鹤安抬手接过,名单上几人皆与郑惠荣有交情。
这几个人的死,更加坚定了他内心的猜测。
倘若当真是裴姝回京了,其目的是要为裴家人复仇,下手狠辣,接连杀害了十几条性命。
那么,她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徐鹤安思忖之际,尤二冒着风雪大步进来,行礼时肩头积雪簌簌落地,“世子,那大鱼上钩了!”
思绪被扯回,徐鹤安抬头,“祁向文要逃了?”
“是,他方才背着包袱,偷偷摸摸往东城门那边去了!”
徐鹤安搁下名单,起身看向窗外纷扬的大雪。
尤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不知道祁向文是不是傻,这么大的雪,老鼠路过都得留俩脚印子,他就这么自信不会被抓住?”
连尤二都知道,这个天气逃跑,实乃下下之策。
祁向文难道不知?
徐鹤安摩挲着袖袍边缘,沉声问道:“可有人在背后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