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了风。
风刃子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街上的行人都瑟缩着手脚,走得偏偏倒倒。
乐嫦站在顾府门外,兔绒斗篷被吹得起起落落,她看着门上高悬的黑底金字的匾额,顿生恍惚之感。
曾经,她无数次在顾府门前台阶走过。
跨过那扇朱漆木门,顾府后花园中大大小小的角落中,到处遗留着属于她的美好回忆。
不过短短几年,恍若隔世。
她按了按被风刮起的面纱,缓步拾阶而上,说明来意后,门房小厮带着她送至二门处。
又由引路丫鬟带至顾云梦所住的院子。
“乐嫦?”顾云梦往她身后张望,“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乐嫦屈膝行礼,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我家姑娘今日事忙,有些话要奴婢带给顾公子。”
“这样啊,那我让她们带你过去。”
乐嫦再行一礼。
随着引路婢女,去往顾景初的院子。
院中枣树不知何时已被砍去,变成了花坛。
冬日凋敝,坛中只有不知名的枯草七倒八歪,躺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中。
婢女将其引至院中,便欠身离去。
顾景初身边的小厮来问过来意,小跑着回屋禀报,又快步折返,朝她躬身一礼,“我家公子有请。”
“多谢。”
毡帘一撩开,热气烘烤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要令人窒息。
乐嫦不由得屏住呼吸,捻着裙摆进屋。
顾景初靠在软榻上,大清早的,地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子,像是宿醉未醒。
“顾公子。”
乐嫦欠身行礼,嘴唇翕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诚然,林桑并无话要她转述。
今日没有太阳,屋内灰色垂纱曳地,暗如霞光初散的黄昏。
顾景初的眉眼浸在昏暗中,乐嫦无法将其看清。
只看到他高高束起的马尾乱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双眼自乱发之后抬起,落在她身上。
“你来做什么?”
“林桑让我过来的。”
“她让你来做什么?”
乐嫦垂眸,沉默不语。
太阳穴突突直跳,顾景初忍着头痛站起身,“说啊,她为何自己不肯来,却要将你打发过来?”
乐嫦手指蜷起,触到袖中的银锁,“顾公子这是在做苦肉计吗?”
顾景初喉间一哽。
那封信的确是他示意顾云梦所写。
他卑微所求,不过林桑垂怜一二而已,仅此而已。
“顾公子,”乐嫦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道:“你是因为林桑是章家女,而对她念念不忘,还是说……”
她语气微顿,抬眸看他,“是因为林桑容颜绝世,才对她心生爱慕?”
顾景初眉头一皱。
不明白她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质问于他。
念在她与林桑亲如姐妹,压着脾气回了句,“这两点并不冲突。”
顾景初承认,他第一次见到林桑时,便被她吸引。
得知她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更是欣喜若狂。
乐嫦点点头,“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告诉你,林桑不是章书瑶,你还心悦于她么?”
屋内陷入冗长的沉默。
顾景初沉默良久,哑然笑道:“她怎么可能不是?如果她不是章书瑶,难道你是吗?”
乐嫦脊背一僵。
像被人戳破内心秘密般,顾景初胸口发闷,他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站定在乐嫦面前。
“你整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说这些话?”
屋内燃着炭盆。
热烘烘的气流拂面,乐嫦却觉得十指冰凉,那股凉气儿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惨然一笑,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
......
京城的冬日总在下雪。
乐嫦自顾府出来,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拍在石阶上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去,苍穹之上黑云低低压下来,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到云破日出,百花争鸣。
回到万和堂,林桑正坐在珠帘后,为一老妇诊脉。
见她回来,视线若有似无地朝自己瞟来。
乐嫦朝她一笑,径直往后院做饭去了。
今日是朔日,林俊要从书院回来,只住一夜,明日一早便要走,还要为他多准备些糕点带走。
否则再冷一些,大雪封山,怕是要等年底才能回来。
“这鬼天气,简直要把耳朵冻掉了!”
送走店里最后一位病人,贾方搓着手在炭盆边蹲下,“刚刚有人去敲了登闻鼓,说是护城河里漂上几具尸首,死状凄惨无比,脸被人划花了,衣裳也剥得一件不剩。”
“怕是亲娘见了,也认不得呦。”
他‘啧啧’两声,为生命的脆弱感到惋惜,“我看呐,八成是那个野人做的恶,是个人也下不了那么狠的手。”
林桑淡淡瞥他一眼,“既然亲娘相见都认不得,又是何人去敲登闻鼓告状?”
“嗐,这不就巧了!”
贾方拉过小杌子坐下,继续滔滔不绝,“听说其中一人身上有块红色胎记,那胎记生在隐私处,身为母亲哪个能不清楚孩子身上的胎记?”
“恰巧,与那死者交好几人都已失踪多日,各家纷纷去认领,就算脸毁了,身形总没变,自家人还能瞧不出来?”
“你这话说得前后矛盾。”林桑起身道:“适才还说,亲娘见了也认不出。”
贾方吐吐舌头,“我那就是一个比喻。”
正说着话,棉毡帘被撩开,雪粒子随风涌入。
林俊抬脚进屋,兜帽都顾不得脱,裹着自寒风中而来的凛冽寒气,便往林桑怀里钻。
“阿姐——”
林桑弯弯唇角,替他掸去肩上碎雪,“冻坏了吧?快过来烤烤手。”
林俊耳廓被冻得通红,他摇摇头,由着姐姐帮自己脱掉披风,“阿姐,上次我回来就没见着你,乐嫦姐姐说你去诊治几个很严重的病人,他们都治好了吗?”
上次他归家时,林桑在南州。
应是乐嫦为了不让他担心,才未将实情说出。
“他们都没事了。”林桑将披风递给六月,牵着他的手在炭盆边坐下,随意问道:“你在书院怎么样?”
一段时日未见,林俊抽条了些,脸颊褪去婴儿肥,下颌线逐渐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