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长公主上前,亲昵地挽住昭帝臂弯,“皇兄,这位是妹妹前两日结交的好友,她在京中开了一家医馆,颇有名气。”
医馆?
昭帝眸光微眯,视线自徐鹤安与林桑之间游移片刻,最后定在林桑头顶,“把头抬起来。”
扶着地面的指节泛白,林桑深深吸入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时辰未到,此刻万万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她静了片刻,缓缓将腰脊抬起,睫毛始终低低垂着。
昭帝拨弄着手中白玉串,侧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的肤如凝脂,姝颜绝色,一双尾端微微上翘的狐狸眼,眸光流转间自有三分娇媚。
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等美貌,难怪会令徐鹤安神魂颠倒。
只是,那双眼睛……
拨弄珠串的动作蓦然停下。
昭帝瞳仁微缩,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熟悉感。
他下意识走近几步,盯着林桑的眉眼,想要看的更清楚明白。
——这双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那个午夜梦回时,令他思之如狂却始终不肯开口同他说一句话的女人。
就连在梦中,她也在恨他。
一向盛满柔光,浅笑嫣然的眼眸,只剩此生无法消融的三尺冰寒。
徐鹤安一颗心沉了下去,袖笼中手指用力攥紧。
“皇兄?”玉真噙着笑,轻唤一声将昭帝飘散的思绪唤回,“皇兄一国之主,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瞧,可是有些失礼了。”
昭帝眼底有一霎慌乱,转瞬即逝。
他稳了稳心神,朝林桑抬手,“平身吧。”
“谢陛下。”
林桑撑着地面起身,许是跪的太久,又或是酒意作祟,好似有什么不明物在脑中一通搅和,眩晕如潮水般猛地袭来。
身子一歪,她下意识去扶石桌边缘,却扑了个空。
鞋子不慎踩到裙摆,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直直朝昭帝扑去。
林桑心中一惊,暗道大事不妙。
见人朝自己扑来,昭帝下意识伸出双臂,人刚扑到一半,身后的徐鹤安眼疾手快钳住手腕,将她生生扯了回去。
女子身上淡淡的药香随风袭来又散去,指尖被柔软的发尾掠过,又轻又痒。
昭帝双手顿在半空,有一瞬的失神。
被拉来扯去,林桑有点想吐。
趁着还残余几分清醒意识,她挣扎着想要从徐鹤安怀里退出来,腰间却被一只大手牢牢禁锢,挣脱不得。
她诧异抬眸,看向徐鹤安。
玉真长公主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自顾坐下,十分悠闲地倒了杯酒。
如今,轮到她看戏了。
她的皇兄,她最是了解。
瞧着万花丛中过,实则被圈在情字中,犹如困兽。
后宫里那些女人,除了冯贵妃,无一不与先皇后裴氏有几分相似。
那日围场初见,她第一眼便觉得林桑的双眸像极了裴氏。
皇兄自是知晓徐鹤安与万和堂的大夫有私情,但若见到这样一个与裴氏相像之人,只怕也会忍不住...…想要纳入后宫罢?
她低头把玩着玉盏,杯中酒液晶莹剔透,呈淡淡浅粉色。
此酒名唤洞庭春色,入口绵柔甘甜,如百花蜜酿。
实则后劲十足,因此也有“三杯倒”之名。
徐鹤安自诩聪慧,却看不透宫中的小伎俩,不知同一酒壶,能倒出两种不同的酒。
杯中酒一饮而尽,玉真单手托腮,眼底浮起几分玩味。
她倒想看看,徐鹤安如何应对,敢不敢和皇兄抢女人。
若是畏缩退却,也不过是个庸俗之辈,和那些趋炎附势的臭男人并无二致。
若是心无所惧……
那她就更该仔细斟酌,林桑这条命,留还是不留。
怀中人身子逐渐发沉下坠,徐鹤安手臂一紧,往起托了托,沉声道:“陛下,林姑娘醉酒失态,险些冲撞圣驾,还望陛下恕罪,微臣这就将她送出宫去。”
昭帝神色淡淡,撩袍在石桌旁坐下,“徐卿如此怜香惜玉,倒叫朕另眼相看。”
徐鹤安心头一凛。
蓦然发觉,昭帝对他的“失礼行径”并无半分惊讶。
倒像是早已洞悉他与林桑的关系。
倘若陛下早已知情,那么从今日这场鸿门宴来看,玉真长公主恐怕也已经知晓。
他定了定心神。
玉真此人心思深沉,常以玩弄他人为乐,或许今日本就是一场局。
她在赌,赌他今日会不会来赴约。
他若来了,便要在陛下面前,摊开两人的关系。
若不来,林桑醉酒留宿宫中,只怕情况会比眼下更糟。
正午时分的秋阳,虽不如夏日炎热,依旧带着丝丝温意。
徐鹤安却如坠冰窖,不由心生出一阵后怕。
陛下适才看林桑的眼神,确实动了心思。
他与林桑,本就男未婚女未嫁,若非怕她会因自己而成为众矢之地,也不会一直由着她,不给她一个名分。
事已至此,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打消陛下对林桑的觊觎。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徐鹤安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用行动证明二人关系匪浅,大步离开水榭。
垂幔起伏如浪,昭帝望着徐鹤安离去的背影,有些许失神。
戏已散场,平儿搀扶着玉真长公主回秋阳宫。
七八个奴仆跟在十步开外,平儿往后觑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长公主殿下,陛下瞧着…好像并未看上那医女。”
玉真长公主举起手帕,瞥了眼被树梢遮住的日头,轻飘飘开口,“哪有戏乍一开场就有看头?且往后瞧着罢。”
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玉真睨她一眼,“今日之事,瑶华宫那边可知晓?”
“适才,梨香亲自来了一趟,说是要请林桑过去。”平儿道:“按您事先的吩咐,派了那个与她有些交情的婢子过去回话。”
玉真眸底闪过一抹戾色。
冯氏仗着母家猖狂多年,去年竟怂恿皇兄,要将她送去北狄和亲,可见其心思歹毒。
如今正好借她的手除掉林桑,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听闻南州疫情肆虐,近几日竟有蔓延之势。”玉真唇角微扬,眸底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本宫日夜忧心南洲百姓,决定遍寻民间良医,前往南洲为国效力。”
她转头看向平儿,“贵妃娘娘素来仁厚,想必心中焦灼,比本宫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