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压下心中疑惑。
她垂低眼眸,随前面那道身影穿过御花园,走过曲折水廊,在湖心水榭不远处停了下来。
平儿转身对林桑道:“林大夫稍等,容奴婢前去通禀。”
林桑微微颔首。
乐嫦拎着药箱,也是不敢乱看,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
有路过的宫人往她们这边暗戳戳地瞧,乐嫦将脑袋埋低,手指往上提了提面纱。
水榭四面白纱曳地,秋风掠过湖面,层层叠叠的轻绡被吹得如烟似雾,恍若流云。
隐约有女子轻柔的说话声传来。
那是玉真长公主的声音。
隔着纱帐,能看到水榭中模糊的人影轮廓。
玉真长公主坐在林桑对面的位置。
背对着她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脊背笔直,穿一袭墨青色云锦长袍,广袖被风吹得鼓荡。
即便是一抹背影,也掩不住通身矜贵。
平儿近前轻声回禀,“殿下,林大夫已经到了。”
徐鹤安捏着玉盏的手指收紧,微微侧眸,余光瞥到纱帘外那抹倩影。
她怎么会入宫?
玉真长公主视线飞快地自徐鹤安脸上掠过,笑着吩咐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
乐嫦跟在林桑身后,两人行跪拜大礼。
玉真长公主笑吟吟地起身,亲切地将林桑扶起,“快快起身,无需多礼。”
说着,她注意到林桑身后的奴婢。
这婢子眉眼生得也算水灵,只是以白纱遮面,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趣。
倒叫人不由得好奇,面纱之下是怎样一副容颜。
林桑察觉到她眸底的探究之意,轻声解释道:“殿下,民女这婢子幼时不慎被火烧伤,恐惊吓到旁人,这才时时以面纱遮面,还望殿下勿怪。”
原来如此。
玉真长公主微微一笑,“这话说得,本就是个苦命人,何罪之有,我又怎会怪罪?”
玉真长公主脸色红润,声音清亮,说话间还散着淡淡的酒气,怎么看也不像身体抱恙。
她拉着林桑,热络地向她介绍坐在石桌旁的徐鹤安。
“这位是五城兵马司总督徐大人,说起来,五城所有的商户都归他管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垂下眼睫,盈盈一拜,“民女林桑见过徐大人。”
徐鹤安轻轻点头。
“今日也是巧了,我邀渊哥哥前来小聚,林桑恰好也来了。”
玉真长公主勾唇一笑,眸底暗流涌动,“林桑,你不介意与徐大人同席而坐吧?”
林桑眉心几不可察地轻皱,随即展开,配合地露出一抹笑容,“能与徐大人同席,民女荣幸之至。”
公主要唱戏。
她一介平民有什么法子?
只能做好这个陪衬,看看她究竟要唱一出怎样的戏。
昨夜下了一场雨,空气中的秋日温燥彻底消散。
三人围着石桌而坐,气氛莫名诡异。
玉真长公主有说有笑,水榭中不时传出她的笑声。
林桑偶尔会搭一两句话,徐鹤安索性一言不发。
玉真长公主亲昵地唤他‘渊哥哥’,他也只是淡淡朝她瞥一眼,眸底是毫不遮掩的讥诮。
其实林桑很好奇。
徐鹤安总给她一种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的傲然。
他这份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因为庆国公手握兵权?
手侧酒盏刚空,平儿又眼疾手快地满上。
林桑垂眸盯着盏中清酒,忽觉眼前玉盏竟一分为三,虚影重叠,在视线里摇摇晃晃。
她心头一凛,暗自警觉
——方才入口的酒她分明留意过,并无异样。
可此刻脑中昏沉,四肢绵软,若非中毒,难不成是醉了?
不过才饮了几杯,何至于此?
玉真长公主双手执盏,笑意盈盈地望向她,“今日之后,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日后若得空闲,可要常来宫中陪我坐坐才是。”
“殿下……”林桑指尖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强撑清明,“民女不胜酒力,实在不能再饮。”
“这一壶洞庭春色还未见底,你便醉了?”玉真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眸光流转,“无妨,若是醉了,今夜就宿在宫里。”
洞庭春色?
徐鹤安眸色骤沉,手中玉盏重重一搁,杯中残酒迸溅,在案上洇开一片暗色。
玉真长公主轻轻挑眉,故作讶然:“徐大人这是怎么了?”
“殿下今日再三相邀,徐某前来赴约,不是为了看殿下戏弄旁人。”
他冷声说罢,径直取过林桑面前的酒盏,仰首一饮而尽。
随即手腕一扬,玉盏脱手而出,自轻纱边缘掠过,“扑通”一声坠入湖中,惊得池中锦鲤四散。
徐鹤安盯着玉真长公主,眼底寒意凛冽。
“这一层薄薄的纱,实在是遮不住什么,也挡不住什么。”
正如这长公主的位置。
瞧着风光无限,无上荣宠,焉知有朝一日,不会被最疼爱她的皇兄用来充作两国相交的棋子。
玉真眼神蓦地发沉,随后以帕掩唇,低低轻笑,“渊哥哥在说什么?玉真听不懂。”
她听不懂,林桑却隐约明白了。
——难不成,这位玉真长公主对徐鹤安有意?
甚至已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特意将她召入宫中,当着徐鹤安的面……只为灌她几杯酒?
林桑暗暗咬紧舌尖,尖锐的疼痛逼退几分汹涌醉意。
恰在此时,亭外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唱喝:
“皇上驾到——”
林桑心头一震,蓦地抬眸。
秋风拂过,水榭四周的白纱起伏如浪,一抹明黄色袍角掠过汉白石扶栏,踏光而来。
手背青筋突起,徐鹤安咬着牙,目光沉沉地锁住玉真,仿佛有暴风雨在暗涌积蓄。
纱帘被海长兴撩开,林桑站在一侧,低垂的视线扫见一只绣着金色纹龙的皂靴迈了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徐鹤安拱手作揖。
这突如其来的碰面令林桑心跳加速,她不敢抬眼,生怕被人窥视到压根藏不住的恨意。
她伏低身子,与四周伺候的奴婢一同行跪拜大礼。
昭帝这才发现亭中还有位陌生女子,步子顿了顿,视线落在她伏低的脊背上。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