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这片被永黯源链封锁的虚空唯一的主调。粗大冰冷的锁链如同亘古魔蟒,缓缓蠕缠在那块遍布裂痕的巨大青玉池碎片上,汲取着其内残存的微弱轮回之力,发出令人齿酸的细微摩擦声,将其坚定不移地拖向归墟最深沉的黑暗深渊。
轮回池碎片光华黯淡,仅存的核心处,一点微茫的轮回波动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摇曳不定。其上,那道白衣帝影淡薄得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唯有一股跨越万古而不灭的执念,支撑着最后的存在痕迹。
凌轩将昏迷的宁凡小心安置于一块相对稳定的虚空浮石上,南宫婉怀抱依旧昏睡的冥妃,与紫灵、云璃呈三角之势护持左右,人人带伤,气息萎靡,望着眼前景象,心头沉重如坠铅块。
希望,渺茫得如同那轮回池核心即将熄灭的光点。
“帝君…”凌轩上前,对着那模糊帝影躬身一拜,声音干涩,“晚辈等人秉承遗志,侥幸至此,欲夺回碎片,阻永黯湮灭轮回之谋,恳请帝君示下!”
那帝影微微波动,仿佛凝聚了残存的所有力量,一张饱含无尽疲惫、沧桑,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面容轮廓艰难显现。一道微弱却依旧蕴含着淡淡帝威的神念,断断续续涌入众人识海:
“后来者…能踏足此绝地…可见…天命未绝,轮回…尚存一线…”
“此链…乃‘永黯源链’…以源骸怨念为根,逆乱法则为骨…与归墟深处那怪物同源共息…强行斩之…必遭反噬…非碎虚之上…不可撼…”
“吾…残念将散…恐难再…护持这最后薪火…”
神念至此,已显涣散之象,帝影又淡薄了几分,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便要彻底湮灭。
众人心头寒意更甚。连轮回仙帝残念都直言无法撼动锁链,他们此行,岂非注定徒劳?
就在这时——
“唔…”南宫婉怀中的冥妃,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娇躯剧烈颤抖起来。她眉心的蚀轮回印,即便被斗笠人暂时封印,在此地如此近距离接触轮回池碎片(即便已被污染),那同源却扭曲的气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疯狂冲击着那层灰色封印!
缕缕黑气如同毒蛇般从印记边缘挣扎溢出,冥妃脸上浮现出极致的痛苦与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戾气。
“这是…!”轮回仙帝的残念猛地一震,情绪产生了剧烈的波动,那模糊的“目光”瞬间锁定冥妃,神念中充满了震惊、悲怆与一种彻悟后的极致凝重!
“蚀轮回印!还有这血脉…守墓人最后的遗族!他们…终究还是成功了…造出了这‘万恶之钥’!”
“帝君知晓此印?”凌轩急声追问。
“蚀印…乃枢尊窃取源骸之力,逆乱阴阳,扭曲轮回法则所炼…专为掌控守墓人血脉,打造开启‘源骸沉眠地’的活体祭品与道标!”帝君残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一种深深的无力,“一旦容器成熟,以其献祭,便可强行打开通往源骸之路径…届时,万界轮回都将成为其石粮…此乃…万物终结之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冥妃眉心的黑光骤然冲破了部分灰色封印,一股冰冷、邪异、充满纯粹毁灭与堕落气息的永黯邪力轰然爆发,将措手不及的南宫婉震得踉跄后退!
冥妃双眸猛地睁开,眼白尽褪,化为一片没有任何情感的、深寒的漆黑!她悬浮而起,周身被浓郁的永黯邪力包裹,眉心蚀印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旋涡,疯狂吞噬着周围的归墟死气!
蚀印短暂地彻底压制了她的神智,将其化为了纯粹的“容器”与“钥匙”!
“阻止她!”帝君残念发出前所未有的焦急警告,“她被碎片残留气息吸引…蚀印要借容器之体…强行污染、吞噬碎片最后的本源灵光…完成钥匙最终的‘淬炼’!若让其得逞,碎片将彻底堕化,吾这最后残念亦将瞬间湮灭,万事皆休!”
被控制的冥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非人般的嘶啸,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邪异黑光,直扑被无数源链缠绕的轮回池碎片!其所过之处,那些黑暗锁链竟微微颤动,仿佛在欢迎同源的力量,非但不阻拦,反而隐隐扭曲让开通道!
“拦住她!”凌轩目眦欲裂,青冥仙剑爆发出悲鸣般的剑吟,全力斩出,剑光却被冥妃周身浓郁的永黯邪力轻易吞噬崩散!此刻的她,在蚀印驱动下,力量暴涨至一个恐怖的程度!
紫灵厉啸,九尾妖火燃烧本源,如裂天之鞭抽出,却被那黑气腐蚀得滋滋作响,妖尾焦黑断裂,惨哼败退。南宫婉仙灵之力化作重重屏障,亦只能堪堪暂缓其冲击之势,难以完全阻挡!
眼看冥妃那被黑气缠绕的手爪就要触及轮回池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微弱、却蕴含着无比复杂道韵、坚韧如万古寒铁般不屈的意志,自一旁艰难崛起。
宁凡,竟以令人震撼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沉重的伤势与濒死的昏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与决绝!
在方才深度昏迷中,他的意识因身处轮回池碎片附近,与轮回仙帝那即将消散的残念产生了一丝玄妙的共鸣。《寂灭轮回经》与《炼天神荒》于绝境中自主推演运转,让他于混沌黑暗中,窥见了一丝蚀轮回印的运行本质,以及…深藏于轮回仙帝残念最深处、关于轮回玉尺另一重用途的…碎片信息!
那并非仅仅是钥匙,更是…斩断扭曲、逆溯本源、于万寂灭绝中护持一点真灵不灭的…唯一希望!即便它已残缺!
“以尺为心,引寂灭火,照轮回路,断孽缘锁…”
一段模糊却直指本源的禁忌法诀,伴随着对轮回法则更深刻的感悟,如同种子般在他心田疯狂生长。
他手中,那布满裂痕、灵光几乎彻底熄灭的轮回玉尺碎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股不惜焚尽一切的决绝意志,发出一声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嗡鸣!
没有时间思考了!
宁凡眼中厉色暴涨,猛地燃烧起本就濒临枯竭的本源精血,甚至不惜以永久损伤道基为代价,强行榨取最后的力量!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他七窍中溢出,但他的气势却在瞬间攀升至一个危险而短暂的顶峰!
“寂灭…逆轮回!”
他发出一声沙哑破碎、却撼动心魄的低吼,以玉尺碎片为引,以自身寂灭道源与那刚刚明悟的一丝轮回真意为墨,向着虚空,向着冥妃眉心的蚀轮回印,划出了一道…看似简单古朴、却蕴含着生死轮转、逆乱阴阳无上玄奥的…灰色符痕!
这一划,抽干了他的一切!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但那一道凝聚了他所有意志、道悟、生机乃至灵魂力量的灰色符痕,却瞬间穿越空间,无视了浓郁的永黯邪力,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剧烈闪烁、试图彻底吞噬冥妃最后灵智的蚀轮回印正中心!
嗤——!!!
如同九天劫雷劈入幽冥血海!
冥妃发出了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恐怖尖嚎,周身黑气如同沸腾的油锅般剧烈翻滚爆炸!那蚀轮回印上,竟被硬生生烙印下了一个相反的、蕴含着寂灭与纯净轮回气息的灰色微小印记!
两个属性截然相反、本质却都触及轮回本源的印记疯狂对抗、侵蚀、湮灭!仿佛要将她的眉心、她的识海、她的神魂都彻底撕裂!
冥妃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抱头在空中痛苦翻滚抽搐,眼中漆黑与清明疯狂交替闪烁,显露出其本体意识正在与蚀印进行着殊死搏斗!
宁凡的拼死一击,竟奇迹般地暂时创造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甚至…一定程度上反向窃取、干扰了蚀印与轮回池、与那遥远源骸之间的邪恶联系!
那无数黑暗锁链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产生了瞬间的紊乱,蠕动停滞,邪光闪烁不定!
而就在这万古难逢、稍纵即逝的刹那!
轮回仙帝的残念,发出了最后一声蕴含着无尽决绝、欣慰与希冀的呐喊!
“薪火…相传!轮回…不绝!”
那模糊的帝影爆发出最后、也是最极致璀璨的光华,如同亿万颗星辰同时燃尽最后的生命,义无反顾地彻底融入了下方那黯淡的轮回池碎片之中!
“以吾残念,燃吾道果!溯本归源,照见真灵!”
“开!”
轰——!!!
被锁链死死缠绕的轮回池碎片,猛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纯净而浩瀚,蕴含着生灭、往复、秩序的轮回真意,仿佛要将这万古死寂的黑暗彻底驱散!
缠绕其上的永黯源链如同被投入天地熔炉,发出刺耳无比的嗤嗤声响,疯狂扭动抽打,邪光暴涨到极致,试图压制这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反抗!
光芒最核心处,一点最为纯粹、凝聚了轮回池最后本源、也凝聚了轮回仙帝最后意志的灵光,被强行剥离、激发,化作一道细微却无比明亮、仿佛能贯穿过去未来的流光,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注入冥妃眉心——那正在与蚀印疯狂对抗的灰色临时印记之中!
“啊——!!!”
冥妃发出了震彻灵魂的尖啸,身体剧烈痉挛,眼中漆黑瞬间褪去,露出了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明,那清明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轮回本源的深刻感悟?
那一点轮回本源与帝君最后意志,如同最终的甘霖与火种,注入了灰色印记,使其光芒大盛,暂时彻底压制了蚀轮回印的黑光,甚至…开始微弱地反向净化、滋养冥妃被侵蚀殆久的本源!
但这一切的代价是——轮回仙帝的残念,在爆发出这最后的辉煌后,彻底消散,归于虚无。而那轮回池碎片,在失去了这最后一点本源灵光与帝君意志后,彻底黯淡下去,所有轮回波动瞬间死寂,仿佛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毫无生机的巨大青石,被那些依旧缠绕的黑暗锁链紧紧束缚,拖拽向更深黑暗的速度,骤然加快!
帝君,彻底陨落。以自身存在的彻底终结,换来了容器短暂的清明与…一线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变数。
光芒散尽,冥妃从空中坠落,被南宫婉急忙接住,再次陷入昏迷。她眉心处,灰色的临时印记与黑色的蚀印依旧交织,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微弱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宁凡力竭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命若游丝。
凌轩、紫灵、云璃望着那彻底死寂、被加速拖走的碎片,又看看昏迷的两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
帝君陨落,碎片灵性尽失宛若凡石,容器状态诡异未卜,自身山穷水尽…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远处那无尽的归墟黑暗中,似乎又有七杀追来的气息?是因为斗笠人的疾去,还是…有更大的阴谋在酝酿?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与绝望弥漫之时——
宁凡那紧握的、裂痕遍布的轮回玉尺碎片,以及冥妃眉心那明灭不定的灰色印记,几乎同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肉眼与神识都难以察觉的、蕴含着奇异轮回波动的灰色丝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玉尺碎片与灰色印记之间。
紧接着,又一道同样细微的丝线,自灰色印记延伸而出,仿佛受到某种牵引,遥遥指向那被无数锁链拖拽着、即将消失在黑暗深处的、彻底死寂的轮回池碎片…
一条由帝君殒落为代价、以寂灭逆轮回之法为引、以容器与玉尺为桥的…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悄然建立。
局,并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