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人离去,留下死寂与更深的谜团。东溟钟碎片在方才的冲击下愈发残破,青灰色古光黯淡,边缘处不断被归墟湮灭之力侵蚀、分解,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这块万古残骸,已庇护他们太久,正走向最终的崩毁。
不能再停留了。
宁凡收回望向黑暗深处的目光,那里是斗笠人消失的方向,也是“湮灭之喉”的所在。他看了一眼怀中因蚀印被暂时封印而陷入昏睡的冥妃,其体内那微弱的共鸣感,如同黑暗中的蛛丝,顽强地指向归墟最深处。
“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率先化作一道遁光,小心翼翼地向那共鸣指引的方向飞去。
凌轩、南宫婉、紫灵、云璃立刻紧随其后。众人皆受创不轻,法力消耗巨大,在这片法则混乱、充满湮灭之力的绝地中飞行,可谓步履维艰。每个人都全力收敛气息,将防御催至极限,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危险。
越是深入,周围的景象越发令人心悸。破碎的世界残骸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这种黑暗并非无光,而是一种吞噬一切色彩、一切形态、一切存在的“虚无”。空间不再连续,如同打碎的镜子,碎片之间是扭曲的断层和致命的陷阱。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时而凝滞如万古玄冰,时而加速如白驹过隙,扰人心神,侵蚀寿元。
冥妃体内的共鸣逐渐增强,指引着方向,但也像一盏微弱的灯,吸引着黑暗中未知的存在。
忽然,飞在最前方的宁凡猛地停下,瞳孔骤缩,寂灭剑瞳全力运转,死死盯向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黑暗虚空。
“小心!”他低喝出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前方那片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凝聚成数十条漆黑粘稠、无声无息的触手,闪电般向众人抽来!触手所过之处,连混乱的法则都被其蕴含的极致死寂与湮灭之意同化、吞噬!
“是归墟暗魇!小心被其沾染,道源都会被污染!”南宫婉清叱一声,仙灵之气化作净世莲华,护住众人,那触手撞在莲华光华之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黑气与仙光相互消磨。
凌轩剑诀一引,青冥仙剑分化剑光,如游龙般斩向那些触手,却只能勉强斩断,断掉的触手立刻化作更浓郁的黑气,复又凝聚,仿佛不死不灭!
紫灵妖瞳闪烁,九尾虚影搅动虚空,试图以幻术迷惑,却发现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灵智,只有纯粹的吞噬与毁灭本能,幻术毫无作用。
宁凡寂灭魔火席卷而出,与那黑气触手碰撞,竟发出剧烈的爆炸,相互湮灭!寂灭之力,似乎对这种归墟衍生之物有着一定的克制,但消耗亦是巨大。
这些归墟暗魇并不算特别强大,但胜在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且难以彻底消灭,极大地阻碍了众人的速度,并持续消耗着本就不多的法力。
“不能纠缠!冲过去!”宁凡眼中厉色一闪,不顾消耗,猛然加大寂灭魔火的输出,化作一道咆哮的火环向前猛冲,强行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众人紧随其后,狼狈不堪地冲过了这片暗魇区域,个个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然而,还未等他们喘口气,冥妃体内的共鸣陡然变得剧烈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焦躁与警示?
下一刻,前方那无垠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来自万古坟墓深处的…咆哮!
这咆哮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充满了暴虐、饥饿、以及对一切生机的极致憎恶!
轰隆隆——!
远处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两旁排开,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轮廓,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它仿佛由无数巨大的、扭曲的、破碎的骨骸强行拼接而成,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无法名状的奇异骨骼。这些骨骸早已失去光泽,呈现出被归墟之力浸染亿万年后的灰暗色泽,缝隙间流淌着粘稠的、污秽的黑泥。它的形态在不断蠕动、变化,时而如同匍匐的巨兽,时而如同顶天立地的骷髅巨人,但唯一不变的是其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与毁灭气息。
在它那由无数颅骨堆积而成的“头部”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那是充满了疯狂与饥饿的意志,死死地锁定了宁凡一行人,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宁凡背上的冥妃!
“骸魔!”凌轩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而且是…被源骸气息污染滋生的骸魔!它被容器的气息吸引了!”
斗笠人口中的“护骸之獠”、“骸魔之关”,赫然就在眼前!
这头骸魔散发出的威压,远超之前的七杀首领,几乎达到了真正的碎虚初期程度!而且在这归墟环境中,它几乎是不死不灭的,力量无穷无尽!
“吼——!”
骸魔再次发出一声咆哮,一只由无数巨大臂骨拼接而成的巨爪,撕裂黑暗,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向着众人狠狠拍下!巨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周围的空间彻底凝固,将众人死死禁锢在原地,难以闪避!
“拼了!”凌轩怒吼,青冥仙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青色长虹,逆斩而上!南宫婉双手结印,所有仙灵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凌轩体内,助其剑势!紫灵长啸,九尾燃烧起本命妖火,如同九根撑天之柱,狠狠撞向那巨爪!云璃也将所有法力注入一件防御法宝,护住昏睡的冥妃。
宁凡眼中闪过疯狂,他知道常规手段绝难抵挡这恐怖一击。他猛地将冥妃推向云璃,双手急速掐诀,体内寂灭道源、煞骨之力、妖血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融合、压缩!
“寂灭·生门!”
轰隆!
一扇巨大无比、缠绕着漆黑寂灭火焰、铭刻着古神战纹、散发着洪荒妖气的诡异门户,凭空出现,挡在巨爪之前!
这是宁凡融合自身多种力量,借鉴了以往神通,于绝境中创出的防御之法!
轰——!!!
巨爪狠狠拍在生门上!
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爆发!生门剧烈震颤,其上寂灭火光疯狂闪烁,古神战纹明灭不定,妖气剧烈翻滚,门板上瞬间布满裂痕!
噗!宁凡如遭重击,鲜血狂喷,身体几乎碎裂,但他双目赤红,死死支撑!
凌轩的剑虹、紫灵的狐尾、南宫婉的仙光也同时轰击在巨爪之上,爆发出绚烂而毁灭的光团!
集合众人之力,竟勉强抵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爪!
但那骸魔猩红的眼眸中疯狂之色更浓,另一只巨爪再次抬起,就要拍落!同时,其庞大的身躯上,无数骨骼蠕动,射出密密麻麻的、由死寂骸骨组成的骨矛,如同暴雨般射向众人!
已是强弩之末的众人,如何还能抵挡这第二击?
就在这绝望之际,宁凡忽然感受到,那被他收入体内温养的、布满裂痕的轮回玉尺碎片,以及脚下这块即将彻底崩碎的东溟钟残片,竟同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共鸣!
不仅仅是它们,还有他得自遗世宫的那件受损严重的东溟钟(仿)!甚至…他识海深处,那得自界界废墟、始终沉寂的玄天仙帝的一缕极微弱的传承气息,也仿佛被触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宁凡的脑海!
斗笠人言,东溟钟乃帝君旧物!玄天仙帝与轮回仙帝似有旧谊?轮回玉尺是钥匙?仿制品亦有一丝本源?
他猛地看向那咆哮袭来的骸魔,看向其胸口处,那些堆积的骨骸深处,似乎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彻底湮灭的…纯白光芒?
那是…轮回仙帝残念的感应?还是…?
没有时间思考了!
宁凡眼中闪过决绝的死志,他猛地将体内所有力量,包括那缕玄天仙帝的传承气息,不顾一切地注入轮回玉尺碎片,并以其为引,强行沟通脚下东溟钟残片以及储物袋中的东溟钟(仿)!
“以吾之血,燃吾之魂!引万古帝念,唤仙钟残响!”
“玄天寂灭,轮回引途!”
他喷出的鲜血燃烧起来,神魂之力疯狂燃烧,以一种自残的方式,强行激发这冥冥中的一丝联系!
嗡嗡嗡——!
轮回玉尺碎片爆发出最后的、悲鸣般的光芒!脚下东溟钟残片剧烈震动,其上所有古老符文瞬间亮到极致,然后…轰然崩碎!
但在崩碎的刹那,一道虚幻无比的、残缺的青铜古钟虚影,一闪而逝!同时,储物袋中东溟钟(仿)也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灵性尽失,化为凡铁!
而那道一闪而逝的青铜古钟虚影,却仿佛引动了冥冥中存在于这片归墟之地的、某位帝君残留万古的一丝寂灭剑意!
嗤——!
一道细微、虚幻、却凌厉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寂灭万古的灰色剑芒,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斩过那骸魔庞大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骸魔拍下的第二爪,射出的无尽骨矛,全都凝固在半空。
它猩红的眼眸中,疯狂之色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下一刻,一道平滑的剑痕从其庞大的身躯中央浮现。
轰隆隆…!
庞大的骸魔身躯,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山峦,从中整齐地分开,向着两侧崩塌、瓦解!无数构成其身体的骨骸在剑芒掠过时,其内蕴含的源骸污秽之力已被彻底斩灭、寂灭,此刻纷纷化为最原始的飞灰,飘散于归墟之中。
那一点深藏其胸口的微弱纯白光芒,终于显露出来,轻轻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
但那一道灰色剑芒,也随即消散。
噗通!
宁凡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即将彻底消散的东溟钟碎片上,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昏迷过去。最后那一刻,他燃烧的不仅是法力,更有本源与神魂!
“宁凡!”凌轩等人惊呼,急忙上前。
此刻,前方的阻碍已然消失,冥妃体内的共鸣前所未有的清晰,指向那骸魔消散后露出的、更深邃的黑暗。
那里,隐约可见无数粗大的、闪烁着不祥邪光的黑暗锁链,从四面八方的虚无中延伸而出,缠绕束缚着一块巨大的、残缺的、散发着微弱青玉光泽与轮回波动的…池子碎片!
轮回池碎片!
而在那碎片之上,一道模糊虚幻到极致的白衣帝影,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散。
成功了!他们终于找到了!
但代价,是宁凡的重伤昏迷,是所有底牌的耗尽。
凌轩背起宁凡,南宫婉抱起冥妃,紫灵和云璃警惕地守护两侧。
众人望着那被无数黑暗锁链缠绕的轮回池碎片,以及其上那即将消散的帝君残念,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肃穆与前路未卜的决然。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如何夺取碎片?如何摆脱锁链?如何面对可能随时追来的永黯强者?
他们踏着湮灭的骸魔灰烬,向着那最终的囚笼,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