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随手将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丢给身旁的一名禁军亲卫。
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周洪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为什么要放你周家一条生路?”
苏晨微微俯身,盯着周洪的眼睛,“就因为你主动跪在这里,献上几本我迟早能查清的账册?你觉得,主动伏诛,就能换来一线生机?周家主,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苏晨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带兵来武阳,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清算,就是为了铲除像你周家这样盘踞地方、对抗新政、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
“我带兵来了,你怕了,知道打不过了,就想着投降?若我没带兵来,你周家是不是还要继续在武阳作威作福,阳奉阴违?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周洪被这番话刺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但他从苏晨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并未完全关死的门缝。
苏晨没有立刻下令杀人,而是在质问。这说明,自己还有机会。
周洪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脑子飞速运转,急声道:“大人息怒,罪民……罪民不敢奢求轻易宽恕。但……但罪民尚有几分用处,或可……或可弥补周家罪孽于万一?”
“哦?”苏晨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用处?说说看,你有什么用处,能值你周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
周洪深吸一口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抛出第一个筹码:“大人,罪民……罪民知晓城外伏牛山中,那伙与周家素有往来的绿林强人的详细藏匿巢穴。”
“其寨中约有上千亡命之徒,据险而守,易守难攻。大人若派兵清剿,纵然能胜,也必损兵折将,殊为不智。”
“若放任不管,对其地百姓商旅,终是心腹大患。罪民……罪民愿献上通往其巢穴的隐秘小路数条,可绕过其所有明哨暗卡,直捣黄龙。助大人以最小代价,拔除此患。”
苏晨闻言,眼神微动。剿灭境内成规模的匪患,本就是地方要务,能省时省力自然最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想用一群山贼的命,来换你周家的命?这分量,怕是不够。”
周洪心下一紧,知道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连忙继续说道:“大人明鉴,此其一也。其二……罪民还知道……江南那五大世家,安插在江北的三处秘密奸细窝点。”
“他们的人,曾多次暗中接触罪民,试图游说、利诱周家与他们合作,共同对抗朝廷新政。”
“罪民……罪民虚与委蛇,曾暗中派人跟踪过他们的信使,摸清了他们在武阳的藏身之处。”
听到这话,苏晨的目光终于认真了几分。
江南世家的探子,如同附骨之疽,虽在江北那次之后进行了大规模清洗,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且对方必定会持续渗透。
若能精准拔除几个窝点,既能打击对手,也能获取情报。
苏晨微微颔首:“江南的耗子……有点意思。但这,依旧不够买你全家的命。”
这些探子的重要性,还不足以让苏晨改变既定的清算方针。
周洪的额头已满是冷汗,他知道常规的筹码已经用尽,必须祭出能动摇对方根本思路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其三,大人,今日我周家举族跪迎请罪之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此事绝无可能隐瞒。消息必然会飞速传遍江北各郡。”
周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晨:“其他那些尚未被清算的世家豪强,得知此事后,会如何想?”
“他们会看到,连主动请罪、配合交权的周家,都被大人您无情铲除,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们会怎么选?他们还会心存侥幸,认为投降就能活命吗?”
周洪咬着牙继续说道,“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投降是死,反抗也是死。那还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拉个垫背的,甚至……制造暴乱,裹挟民意,让朝廷焦头烂额。”
周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大人,清算之事,贵在速战速决,出其不意,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若因我周家之事,导致剩余豪强皆心生绝望,铁板一块,誓死反抗……届时,大人您面临的阻力将倍增,江北局势恐生大变。”
“这……难道就是大人您想看到的吗?留下我周家,做个样子,让其他人看到,主动配合、戴罪立功,尚有一线生机……岂不更能利于大人后续行事?此乃……以势压人之反用也。”
苏晨静静地听着,马鞭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马鞍。
周洪这番话,确实戳中了他的一点顾虑。
他之所以要秘密急行军,就是要打时间差,封锁清算消息,避免各地豪强串联抵抗。
若真因周家之事导致局面失控,确实麻烦。这个老狐狸,看得很准。
“其四。”周洪见苏晨沉吟,趁热打铁,抛出了更实在的诱惑:“罪民……愿献出周家秘藏的宝库。内有黄金……两万斤。白银二十万两。皆可充作军资,助朝廷推行新政,北伐突厥。”
周洪本来是不想说出这个秘密宝藏,这是周家从几代积累而来,是为了以后周家落魄重新起家的财富。
但是苏晨明显没有其他理由打动,不得不加重筹码换取周家活命。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巨款。
即便是苏晨,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周家盘剥百年,果然富可敌国,这笔钱,对苏晨来说有可用之处。
周洪看着苏晨明显意动的神色,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放松。
他知道,这些或许能买命,但未必能买到真正的宽恕和未来。他必须拿出最后一件,或许能真正打动苏晨的东西。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其五……”周洪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神秘,“罪民……还有一件物件。此物……非同小可。望大人……看过之后,能……能高抬贵手,放过我周家老小一条生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伸入怀中的手上。
苏晨微微眯起了眼睛,身后的亲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周洪的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终于,缓缓地掏出了一件被层层丝绸严密包裹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般,将其托在掌心,递向苏晨。
那丝绸包裹的形状颇为奇特,似乎并非方正,也非圆润。
苏晨的目光落在那神秘的包裹上,眉头微蹙:“这是何物?”
周洪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期盼与孤注一掷:“此物……大人您……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