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背脊渗血、瑟瑟发抖的罗永浩,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斥责与惩处并非首要,如何处置眼前这因泄密而变得棘手的局面,才是关键。
他轻夹马腹,在十名亲卫骑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走向跪在城门口黑压压一片的周家人。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敲击在周家众人的心坎上。
来到跪在最前方、双手高举托着几本厚厚账册的老者面前,勒住马,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他:“你,就是周洪?”
那老者,正是周家家主周洪。
他闻声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谦卑:“回……回苏大人的话,老朽……老朽正是罪民周洪。”
说完他将手中那几本账册又往上托了托,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苏晨的目光扫过那些账册,并未立刻去接,反而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这话却让周洪如坠冰窟:“听说,你们周家在这武阳地界,手眼通天,结交了不少绿林豪杰,路子野得很呐。怎么?就没想过……试试他们的手段?说不定,能搏出一条生路呢?”
周洪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连连磕头,声音都变了调:“不敢。不敢,罪民万万不敢。周家……周家岂敢冒犯朝廷天威,苏大人明鉴。周家……周家以往确有糊涂之处,但绝无……绝无对抗朝廷之心啊。”
周洪这话半真半假。
周家确实与一些绿林势力有牵扯,用以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那些乌合之众。
欺负一下寻常百姓商旅还行,面对朝廷正规军,尤其是苏晨麾下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禁军精锐,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周洪是老江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其实,在罗永浩泄密之前,周家打的并非硬抗的主意。
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试图通过利益拉拢、美色诱惑乃至威逼胁迫,彻底控制住新来的九品临时官赵文彬和罗永浩这两个愣头青。
让他们向上呈报,就说周家如何配合新政、如何主动分田,武阳郡一片和谐。
如此一来,或可瞒天过海,躲过一劫。
然而,赵文彬此人原则性极强,虽年轻却油盐不进,对周家的种种示好与暗示始终保持着距离。
罗永浩倒是更容易接近些,对周家派来颇有才情的七女儿周雯静显露出了好感。
周家便顺势将宝押在了罗永浩身上,指望能从他这里打开缺口。
可惜,两三个月过去,进展缓慢。
赵文彬看得紧,罗永浩虽与周雯静诗词唱和关系日渐亲密,却始终不敢在公务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直到前日晚间,周洪借为罗永浩庆贺生辰之名,设下宴席,将其灌得酩酊大醉,又让周雯静照料醉酒的罗永浩,这才终于寻到了机会。
周雯静本就奉命接近罗永浩,见他醉态可掬,又对自己颇为迷恋,便在床笫之间,温言软语,试图套话。
岂料罗永浩酒醉之下,心神失守,竟在缠绵之时,将苏晨即将率大军前来武阳清算周家的惊天消息脱口说了出来。
周雯静大惊失色,立刻禀报其父。周家上下闻讯,如遭晴天霹雳。
他们从罗永浩口中得知苏晨手段酷烈,夷陵、上洛、荣阳三郡豪强被连根拔起、血染法场之事。
如今这杀神竟直奔武阳而来,周家岂有活路?
当时已是深夜,周洪惊惶之下,第一反应便是立刻收拾细软,举家逃亡。
但很快他便绝望地发现,此路似乎不通。
另一边,县令赵文彬发现罗永浩深夜未归,心知不妙,生怕周家对罗永浩不利或罗永浩把持不住犯了错误,立刻行动起来。
他虽到任不久,却因处事相对公正,在底层衙役和部分贫苦百姓中积累了一些声望。
他当机立断,连夜召集了所有信得过的衙役,又紧急动员了城中数百名受过周家欺压、或心向朝廷的百姓,在天亮前迅速控制了四面城门。
当周家组织起百余家丁护院,准备强行出城或控制衙门时,却发现城门已被赵文彬带领的数百名衙役和百姓死死守住。
双方在街头形成了对峙。
更让周家绝望的是,随着天色渐亮,消息在城中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赶来。
自发地加入到赵文彬的阵营中,对着周家的人指指点点,甚至怒骂呵斥。
周家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早已失了民心。
眼见突围无望,就算侥幸冲出城去,拖家带口,带着大量金银细软,又能逃多远?
如何躲过朝廷大军的追剿?周洪面如死灰,彻底陷入了绝望。
就在这时,昨夜与罗永浩有了肌肤之亲的周雯静,哭求父亲不要硬闯,她去求罗永浩想办法。
罗永浩酒醒后,得知自己闯下大祸,又见周雯静以泪洗面、甚至以死相逼,回想昨夜温存,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怜惜。
他本就对周雯静动了真情,如今又占了人家身子,更是心乱如麻。
万般无奈之下,罗永浩硬着头皮去找赵文彬商量。
赵文彬虽恨其不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力补救。
两人商议后,觉得周家若负隅顽抗,必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连累全城百姓遭殃。
或许唯有主动请罪,交出非法所得,全力配合新政,尚有一线生机。
这个想法被透露给周家。走投无路的周洪,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知希望渺茫,但总好过满门抄斩。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举家出城、跪地请罪、献上账本的一幕。
他们赌的,就是苏晨或许会看在周家幡然醒悟、主动配合的份上,能从轻发落,至少能保住家族香火不绝。
苏晨听完周洪带着哭腔的表态,又扫了一眼后方那些瑟瑟发抖、面露绝望的周家老小,目光最后落回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上。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账本。
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田亩、店铺、银钱往来,甚至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载得颇为详细。
“哼,”苏晨合上账本,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看来,周家主是打算将功折罪了?”
周洪闻言,如同听到了仙音,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连连磕头:“是,是!罪民愿将周家所有田产、店铺、银钱,悉数献于朝廷。只求……只求大人能看在周家主动伏法、尚有几分用的份上,网开一面,给周家留一条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