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若临站在秦家老宅前,秋水还是想不通秦汉把这里留给她的用意。
就因为这里是她母亲苏慕曾经住过的地方吗?
这算什么?一种扭曲的补偿,还是又一次自以为是的安排?
宅院依旧,草木葱茏,阳光将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和上次来,以及之前穿越时候看见的别无二致。
唯一的不同是,秦汉已经死了。
铁门缓缓打开,一行佣人早已等在门内,为首的正是才在医院分别的钟管家。
大家脸上挂着统一的哀戚,见到秋水时,那份哀戚又迅速被一种显而易见的局促和尴尬所取代。
称呼成了一个难题。
之前的乔之柔是“假小姐”,眼前这位,可是身份上无可辩驳的“真小姐”。
“叫我秋水就好。”秋水率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为首的钟管家眼神微动,似乎在掂量这两个字的份量。
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恭敬。
“秋水小姐。”
他一带头,身后的佣人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跟着欠身:“秋水小姐。”
一声“秋水小姐”,既全了秦家的规矩,带着对她身份的承认,同时保留了她名字的独立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秋水看了钟管家一眼,这是个聪明人。
“钟管家,”秋水直接切入正题,“秦汉遗嘱里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钟管家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
“秋水小姐,老爷并未对我提过什么秘密。不过……他几天前的确交代了我一件事,说如果您来了,务必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说出了个让秋水心头一沉的名字。
“画室。”
又是画室。
秋水还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前,她穿越到1995年,一把火将那个充满了苏慕画像的地方焚烧殆尽。
如今站在这里,真有种恍如隔世的荒诞感。
秋水胸中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
“这就是他说的秘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不用进去看了。”
那里面无非是堆满了她母亲苏慕的画像,是秦汉偏执了三十年的疯狂。
她不想再看,一眼都不想。
钟管家愣住了,满脸诧异。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位“真小姐”只来过秦家一次,不仅行色匆匆,还和秦汉大吵了一架,怎么可能知道画室里的光景?
见秋水转身欲走,钟管家急了,也顾不上揣摩她的心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抢先推开了画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秋水小姐,您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门缝泄出的一角光景,让站在秋水身侧的尚若临猛地怔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了秋水的手臂。
他的力道有些大,秋水不解地回头看他,却见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惊,眼神直直地望着画室里。
秋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一眼,也僵在了原地。
画室和三十年前,和她记忆中那个时空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依然挂满了画,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仿佛一座由画布构成的森林。
但画上的人,不再是苏慕。
秋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她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第一幅画,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睡得正甜。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一九九六年,秋。初见,我的女儿。她那么小,像一只猫。】
第二幅,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春雨福利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缺了角的童话书,眼神里有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旁注:【她五岁了,不爱笑,像我。】
第三幅,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背着书包,在夕阳下奔跑,马尾辫甩出飞扬的弧度。旁注:【第一次考了第一名,跑得很快,好像急着要去哪里。】
第四幅,是秋水坐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写生的她,神情专注,炭笔的灰蹭到了鼻尖上,自己却浑然不觉。旁注:【她也喜欢画画,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我。】
……
一幅又一幅。
从福利院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
秋水人生每一个阶段的切片,都被秦汉细心地收集起来,然后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笔一画地复刻在这些画布之上。
秦汉,竟然一直在以这样一种方式,记录着她的成长!
那些由华国手下偷拍回来、冷冰冰的照片,到了秦汉手里,就变成了一幅幅注入了情感和温度的油画。
这哪里是什么画室?分明是一部跨越了二十多年的、一个父亲的爱女日记。
一部沉默的、从未寄出也从未被阅读过的日记。
秋水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大的一幅画上。
那是她的大学毕业照。
画中的秋水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明媚,身后是湛蓝的天空和欢呼的人群。
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笑开的时刻。
秋水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布,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到了画框右下角那熟悉的字迹,比之前的任何一处都写得更长,字迹也微微有些颤抖。
【我的秋水毕业了。她很优秀,比我,比她妈妈都优秀。我偷偷去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就在人群里。我多想走上前,亲口对她说一句恭喜,告诉她,爸爸为你骄傲。可我不能。阿慕,这是你想要的吗?让她自由,让她远离秦家,让她……永远都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父亲。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可我真的……好想她。】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秋水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只是觉得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汁里,酸涩得无以复加。
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原来一直用她不知道的方式,笨拙地爱了她那么多年。
这份迟来的、沉默的父爱,像一座山,将她所有的怨与恨都压在了下面。
钟管家不知何时站到了秋水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一丝怅然。
“秋水小姐,如果不是因为夫人当年在遗书里要求,要给您绝对的自由,绝不让您在秦家长大,背负秦家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笃定。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老爷会是这个世界上,最负责任、最爱您的爸爸。”
秋水仿佛没听见管家的话。
自顾自问出一个很意外的问题。
“之前林琳和我说,她那些年帮我做了很多事,暗地里推动过我的上学、就业,甚至还找了领养我的家庭。”
“钟管家,那些是不是其实都是秦汉做的?”
钟管家迟疑了一下,缓慢点头。
“秋水小姐,老爷是插手过您的成长,他也知道林琳一直盯着您,所以警告过林琳几次,不要动伤害您的主意。”
“至于收养您的周家,是老爷首肯过的,那家的小姐不好相处,是意外。”
秋水若有所思,一步步退出了画室。
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忽然有些眩晕。
人生啊,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