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殿堂之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骑士身上。
他是燕王的亲卫统领,赵霆。
“陛下!”赵霆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铿锵与嘶哑,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染血的奏章和一个明显是撕扯下来的麻袋包裹,包裹上还沾着灰黄的沙粒。
“北境危殆!我军将士于孤城浴血奋战,弹尽粮绝之际,盼来的朝廷粮草,竟全是此等沙石之物!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燕王殿下与数万将士心寒彻骨,恳请陛下圣裁,严惩国蠹,以安军心,以正国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那麻袋扔在地上,流淌着的沙粒,成了最触目惊心的证据。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当今太子赵史,面色阴沉如水。他并未立刻去看那奏章,而是缓缓扫视着下方群臣,目光尤其在户部尚书及其一派官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意思大致是:皇帝陛下在静修,令本太子监国,你们就给老子玩这一出是吧?
户部尚书此刻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右侍郎李崇文此刻更是天都塌了,送去北境的粮草是他送去的,而他确实授意了心腹在粮草上做些手脚,克扣部分,拖延时日,以期削弱燕王势力,但他万万没想到,送去的竟会是沙子!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的蠢事!是谁?是谁在其中做了如此极端的手脚?是燕王苦肉计?还是……他猛地想起之前青竹帮刘莽回报“任务完成”时那含糊的暗示,以及近期市井间关于粮草被掉包的“笨拙”谣言,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呈上来。”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内侍接过赵霆手中的奏章和地上的麻袋,恭敬地送到御前。
太子展开奏章,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奏章上,燕王的笔迹力透纸背,字字泣血,不仅详述了沙代粮的经过,更直指户部尚书及其背后派系“勾结地方,欺上瞒下,意图断送边关,戕害忠良”,甚至隐晦地提及了与北方某些势力的“默契”。
“李爱卿,”皇帝放下奏章,目光如刀,直刺李崇文,“燕王奏章所言,以及这……沙石,你做何解释?”
李崇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明鉴!臣……臣冤枉啊!臣确实负责调度粮草,但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栽赃陷害!或是……或是燕王他……”
他想说燕王蓄意构陷,但在皇帝那冰冷的目光和赵霆几乎要杀人的眼神注视下,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栽赃陷害?”皇帝冷笑一声,从御案上又拿起几封密信,“这几封是今天早上呈上来的,靖安司从江南码头“偶然”搜获的信件,字迹虽经掩饰,但其行文习惯、所用暗语,都指向你。你可不服?
还有一个叫刘莽的下民举报说你贪赃枉法,坑害忠良,证据确凿如今刘莽已经投靠靖安司了
信中提及‘拖延官粮’、‘制造恐慌’、‘囤积居奇’等语,李爱卿,你又作何解释?
”
这正是张岩通过青竹帮“泄露”出去的那些伪造书信!
还有刘莽也是他亲自让去找的冯涛举报,让这位三好巡查使冯涛更是业绩上添了一把火!
人证物证非常严谨,尤其是刘莽确实有李崇文给他的书信,还有往年的资金往来,它们在此刻,成为了压垮李尚书的又一根稻草。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李崇文一派的官员面色惨白,而与之不睦的派系,尤其是与北方边镇关系密切或有旧怨的官员,则纷纷出列,慷慨陈词。
“陛下!证据确凿!李崇文贪渎误国,罪不容诛!”
“边关将士正在流血,此等蠹虫却在后方捅刀,此风绝不可长!”
“燕王镇守北疆,功在社稷,若因此等小人构陷而寒了心,乃至边关有失,谁人能负此责?”
攻讦、辩白、斥责、惶恐……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变成了争吵的集市。皇帝看着下方乱象,脸色愈发难看。他深知燕王与朝廷的矛盾,也乐见其相互制衡,但“沙代粮”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底线,动摇的是国本,是皇权的威严!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边关问题迫在眉睫,务必想尽一切办法今日之内凑齐粮草运送到北境去。”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着,即刻将户部右侍郎李崇文革职查办,押入大牢,由三司会审,严查粮草案及信中所述诸事!一应涉案人员,无论官职大小,绝不姑息!”
“陛下!”李崇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赵霆:“赵将军,你即刻带着朕的旨意返回北境。告诉燕王,朝廷绝不会让忠臣良将寒心!克扣的粮草,朕会立即紧急调拨,加倍补偿!让他务必守住边关,朕,信他!”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赵霆重重叩首:“末将领旨!定将陛下天恩,告知王爷与全军将士!”
朝会在一片诡异与压抑中散去。李崇文像一滩烂泥般被禁卫拖出紫宸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他下手的一个小人物造成的这一切,他始终以为是燕王的阴谋,为的就是和自己和齐王作对,他的政治生命已然终结,等待他的将是三司的严酷审讯以及最终的国法制裁。
殿内留下的,是尚未平息的暗流与各方势力亟待重新权衡的棋局。
而造成此后果的罪魁祸首张岩,此刻正拿着从李崇文那换来的免费粮食接济灾民呢!
太子赵史回到东宫书房,脸色铁青,再无朝堂上那强自镇定的模样。他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蠢货!李崇文这个蠢货!”太子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贪墨克扣也就罢了,竟敢以沙代粮,授人以柄!他这是把刀亲手递到了燕王手里,是怕燕王不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