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儿与宗云率领的护送队伍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再次踏上了北行的征途。
目标,直指北蛮帝国的权力心脏——北蛮王庭。
陆嫣的悄然离去,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颗石子,虽曾激起涟漪,但水面终归复于平静。
胡狼儿绝口不提,以宗云为首的踏白军卫士们也保持着惊人的默契,对她的消失讳莫如深,仿佛那位神秘清冷的萧神医从未加入过这支队伍,从未在那惊心动魄的夜晚出现过。
同样的沉默,也笼罩在另一个名字上——黛绮丝。
那个金丝雀部最明亮的珍珠,如今已成为瑟必王子的新娘,她的身影和名字,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彻底从队伍的谈笑和记忆中抹去,无人再敢触碰狼大人心中那显而易见的伤疤。
队伍就在这片沉重的静默中一路向北,往日里偶尔的玩笑和闲谈消失殆尽,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和呼啸而过的北风相伴。
风餐露宿月余,眼前的景色愈发苍茫辽阔,人烟却逐渐稠密起来。
终于,在一处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胡狼儿遭遇了北蛮王庭的游骑兵。
这些游骑骑兵身着统一的黑色制式板甲,眼神锐利如鹰,纪律严明,与之前遇到的部落骑兵截然不同,在验明胡狼儿李朝使者的身份文书后,游骑兵百夫长虽依礼相待,但看向出使队伍的目光却始终带着斥候特有的警惕与探究。
在一小队金狼卫的护送下,胡狼儿一行人缓缓驶入了北蛮帝国真正的核心——金狼部落。
与相对松散、充满生活气息的金丝雀部相比,金狼部落带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庞大与肃杀。
放眼望去,无数朵白色的毡帐如同巨大的雪莲花,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无垠的碧绿草毯上,秩序井然,望不到边际。成群的牛羊如同移动的云朵,在牧民和奴隶们的驱赶下悠闲啃食着青草,但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一队队顶盔掼甲、装备精良的骑兵在各帐之间穿梭不息,马蹄声急促而规律,像永不停歇的脉搏,将部落每一个角落的信息迅速传递至权利中枢——王庭大帐。
那硕大无比、在阳光下反射着夺目金光的王庭大帐,帐顶飘扬着一面巨大的金色狼头旗帜,睥睨四方。
“尊贵的使者大人,请您在此稍候,伟大的大汗将会亲自出帐迎接您。”
一旁护送的金狼卫百夫长恭敬地说道,但他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好奇,他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使者,究竟有何等能耐,竟能让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大汗屈尊降贵,亲自出迎?
关于胡狼儿是“附离”的传说,虽在草原各部流传甚广,但在治军极其严苛的北蛮王庭核心军团金狼卫中,大汗赫连啜早已亲自下令,严禁军中议论此事,违令者斩。
因此,这位普通的金狼卫百夫长,对此一无所知,只有满腹疑窦。
胡狼儿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了巍峨的王帐,投向其后方的天空。
那里,有几股粗黑的烟柱直冲云霄,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约听到阵阵富有节奏的、沉闷的铁器敲打声传来,与草原的风格格格不入。
“那里为何黑烟滚滚,还有打铁之声?莫非王庭之内,有何变故?”
胡狼儿故作随意地指向那个方向,开口问道。
那金狼卫士兵脸上立刻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前冰冷的黑色铁甲,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回使者大人,那是我北蛮王庭的冶炼工坊,是由至高无上的大祭司亲自管理,这才有了这块苍天大神恩赐的神火之地!我们身上这些坚硬的甲胄,锋利的兵刃,都得到了苍天大神的赐福,保佑我等战士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碾碎一切敌人!”
胡狼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如同朋友间闲聊般问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这些受到苍天大神赐福的勇士,究竟是该听从大汗的号令,还是遵从大祭司的神谕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无形的楔子,瞬间卡住了百夫长的思维,他脸上的骄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和茫然,他张了张嘴,大脑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使劲晃了晃脑袋后,百夫长做出了最本能也是最明智的选择——紧紧闭上了嘴巴,低下头,不敢再看胡狼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一阵低沉而悠扬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
胡狼儿收敛了戏谑的心思,目光投向前方。只见一队精锐骑兵簇拥着一人,从部落深处疾驰而出。
为首者,是一位身披耀目金黄色全身板甲的老人。他身形肥硕,却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度,身后,一名异常雄壮魁梧的骑士,高高擎举着一杆巨大的、缀满牦牛尾的白纛大旗——那是北蛮可汗至高权力的象征,所到之处,大汗亲临!
“跪迎,苍穹之下,万民之上,伟大的可汗!”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金狼卫士兵,连同附近所有的牧民、奴隶,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捂住左胸心脏的位置,头颅深深低下。
他们用颤抖而狂热的声音,吼出了草原上最尊崇的礼节,迎接他们的主宰。
赫连啜大汗勒住马缰,甚至无需示意,一名奴隶便已连滚爬带地扑到他的马镫旁,五体投地,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踏脚。
赫连啜面无表情,一只穿着金线缠绕马靴的脚,重重地踏在了奴隶瘦弱的脊背上,那巨大的体重压得奴隶浑身剧颤,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向下沉去。
“大汗小心!”
身旁的近卫首领发出一声低呼,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搀扶住身形微微晃动的赫连啜。
赫连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那个因极度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奴隶,仿佛那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垫脚石。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