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幸存魂灯在风雨中摇曳着幽光,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照亮一片被匆忙清理出来的的空地。
地面,一条刺目的“红毯”蜿蜒伸向粗陋的礼台——
那不过是从瓦砾堆里扒出的、浸透了干涸暗血的残破布匹,褴褛不堪,泥污斑驳。
其上无法抹去的猩红斑块,如同大地渗出的、永不愈合的创口。
没有一丝彩绦,不闻半声喜乐。
唯有冷雨单调地敲击着裸露的断石,发出空洞的铮鸣。
伤者低哑的呻吟在断墙后断续起伏。
空气里,沉重的喘息和悲痛声响起。
比雨幕更密,沉沉地压垮了这片废墟。
风,带着呜咽,卷过破碎的广场。
悬魄山执法长老重岳站在临时礼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插在废墟中的一杆不屈战旗。
雨水顺着他刚毅而布满疲惫沟壑的脸庞滑落,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袍。
他环视着下方:
三百余名还能站立的悬魄山弟子,相互搀扶。
以及寥寥数十位选择留下的、同样伤痕累累的外宗同道修士。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失去同袍的悲痛,劫后余生的惊悸。
此时的五摩臣安静坐在屋内,一旁的段妙菡担忧的四下寻找着苍烬的身影。
七星圣山昭寂脸色发白,被玄镜生偷袭的伤调息了七成,但还没痊愈。
极乐宫夜无音目光平静,她少了很多平时的嬉笑讥嘲,倒是多了一份神圣感。
慈明也好不到哪,身上金丝袈裟已经破损,手中禅杖毕竟是宝物,依旧散发着柔光,但脸上的悲悯状态消失,只剩下了疲惫。
玄镜生不知所踪,或许他也不敢再出现在这。
重岳的心如同被巨石压着。
他知道身前这些圣地天骄为什么留在这,也知道五摩臣为什么留在这。
因为现在不是正邪争锋的时候,而是守护天哭碑封印的时候。
这是种族之间的战斗。
修罗族破坏封印,害死悬魄山唯一的依靠云擎苍,他们接下来肯定会拼死反扑,释放情魔和太一教。
情魔虽然被云擎苍师叔祖斩了三成真魂,但并没有死去。
只是重伤而已。
她随时在伺机而动。
一旦情魔和太一教释放,必然天下大乱,人族必遭大劫。
他知道,圣地援军已在路上。
但这诡异暴雨和修罗族沿途可能阻截拖延。
他也知道,哑姑正在天哭碑核心,以残存之力强行稳固那被重创的封印,无法分身。
宗主云崖子只能陪伴守护,毕竟那里才是一切的重中之重。
此刻,他就是悬魄山最后的脊梁!
这场婚礼,是他能想到,在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提振一丝士气,凝聚最后人心,告慰逝者英灵的方式。
“撑住…一定要撑到援军到来!”
“哪怕…用我们的血和命,为后来者铺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雨幕: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林小七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红色衣裙,并非嫁衣,仓促间寻不到更合适的。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几缕湿发贴在她的脸颊上,脸色苍白却异常坚毅。
昨日泪痕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如同淬炼过的寒星,深处藏着对母亲霜辰的思念、对惨烈战场的惊悸,以及一股破茧而出的决绝。
‘娘…哑姑说这衣服衬你…你在看着我吗?’
她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霜纹玉佩,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这是哑姑的灵力。
这暖意让她在冰冷的雨水中挺直了脊背。
‘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武,眼神交汇,无需言语,是同历生死的默契与共担未来的决心。
赵武换下了染血的战袍,胸前佩戴着父亲留下象征着守护与责任的宗门徽记。
雨水顺着他年轻却刻满沉痛的脸庞滑落。
父亲的陨落,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但此刻,那徽记却仿佛带着父亲的余温,给予他力量。
“爹…您守护的山门,儿子替您守下去!”
他看向林小七,眼中是失去至亲后的深沉痛楚。
更是守护身边人、继承父志的坚定。
他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不测。
“一拜天地——!”
新人在雨中,朝着混沌黑暗、电闪雷鸣的苍穹深深一拜。
雨水顺着他们的下颌滴落,砸在染血的红布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虚设的座位,那里空无一人。
代表着所有在这场浩劫中牺牲的师长与亲人,霜辰、赵岩石、云崖子等。
这一拜,沉重如山岳,带着无尽的哀思、无法言说的愧疚。
这一拜,坚定如磐石,带着及传承薪火、誓死不屈的决绝。
广场上,不少弟子低下头,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被雨声吞没。
苍烬站在人群前方,浑身早已湿透。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更添几分冷峻。
怀中紧抱着那坛“涤新醴”玉坛,坛身冰凉,却仿佛是他此刻沉重内心的写照。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雨幕,不断扫视着广场外围的黑暗山林,神经紧绷到极致。
“他来了…就在附近…那毁灭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远处断魂崖方向传来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杀意和毁灭欲望。
他几次想开口预警,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
“不能说…”
“此刻说出‘凌文’是幕后黑手,修罗大军顷刻即至…”
“除了引发恐慌,让这最后一点凝聚人心的微光瞬间熄灭。”
“让哑姑前辈的努力付诸东流,还能有什么?”
“谁会信一个外人的‘疯话’?”
“指认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指点江山的‘凌文大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将怀中玉坛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守!只能守!守到最后一刻!”
“守在小七、赵武身边!”
“守到…”
“不得不战的那一刻!”
生灵之力在他体内悄然流转,如同蛰伏的火山。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在无数双含泪而坚毅、充满悲悯与祝福的目光注视下,深深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