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庭院里的石榴树叶片已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桠在渐起的北风中轻颤。
玉娘素来畏寒,如今怀着身孕,更是受不住这透骨的凉意。
用过晚食,仔细洗漱后,她便早早窝进了厚软的被衾中,就着明亮温暖的光晕,翻看起近日新得的话本子。
那是一本才子佳人的故事,情节虽俗套,却足以打发时间。
不多时,赵惊弦也洗漱完毕回了房。
他褪去外袍,很自然地挨着玉娘坐下,背后垫上软枕,手中拿着的则是一本《州县提纲》。
屋内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安静的侧影,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融的温暖呼吸。
赵惊弦看得极为认真,边看边记,不时用炭笔在书页旁批注几句。
这般读了约莫十来页,差不多了,这才将书册搁在床头小几上。
他转过身,习惯性地伸出手,轻柔地抚上玉娘的小腹。
随即,他更是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屏息凝神。
玉娘看着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指尖温柔地梳理过他披散的黑发:“夫君,孩儿还小呢,哪里就能听出什么了。”
赵惊弦抬起头,眉头微蹙,指尖在那依旧平坦的腹部流连,很是疑惑:“怎的还是这么平坦?明日还是请大夫再来瞧瞧吧。”
“莫要瞎操心。”玉娘声音柔和却笃定,“这是正常的,我身子好着呢,没事。等你休沐时再请大夫,顺便也给你把把脉。”
她笑着引着他的手,在那片孕育着生命的温热处轻轻按了按,“算算日子,如今才将将三个月左右。当初我怀团团的时候,也是到了五个月左右,身子才明显显怀呢。”
这话轻轻落下,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赵惊弦心口最软处,泛起一阵绵密持久的酸胀。
是了,团团。
那个如今会蹦跳着扑进他怀里喊爹的孩子,关于他生命最初的形成与悸动,自己竟全然是一片空白。
那时玉娘独自承受着孕期的辛苦,身子一日日变化,腹中孩儿初次胎动……
所有这些为人夫、为人父本该知晓、陪伴、惊叹的瞬间,他都错过了。
他们之间,那时横亘着的岂止是千山万水?
那时他连靠近她都无法做到,又怎敢奢望如今夜这般,掌心能毫无隔阂地感受她腹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跃动?
悠长而深沉的遗憾无声地漫上心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拢臂弯,将怀中温软的身子更紧、更实地嵌入自己怀里,仿佛稍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暖意便会从指缝间流走。
心里正又酸又涨,又听玉娘轻轻柔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不知这个孩子闹不闹人?”她低下头,唇角弯起属于为人母的、既无奈又宠溺的弧度,“怀着小鲤的时候,里头便像有个不安分的小拳师,一到夜里我歇下,她便开始伸胳膊蹬腿,折腾得我难以安枕。后来怀着团团,也是个不省心的……”
这些带着笑意的、家常般的抱怨,听在赵惊弦耳中,却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当初因着不愿多见大哥与她之间的恩爱模样,便常借口课业长住书院,刻意回避着。
她怀小鲤时是何光景,他并不如何清楚。
只模糊记得某次归家,偶然瞥见大哥正小心哄着她喝下一碗红糖水。
她蹙着眉浅啜一口,旋即被大哥一句软语逗得展颜。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听到这段与他全然无干的过往。
玉娘并不觉得同他说起这些有什么不妥,她神情坦然,目光温柔地沉浸在回忆里,又笑了起来:“说起来,团团那时闹人的劲儿,比小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冷不丁就是一下,力道十足,像是在里头练功夫似的,常让我措手不及。”
这个赵惊弦也从不知道,从未听她亲口说起过。
不过那时她怀胎艰辛,几经波折,还吃了不少苦药保胎,这些他倒是清楚的。只是从未听她亲口提及这些细微的感知。
心疼、遗憾与怜惜混杂到一处,他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喉头有些发紧:“辛苦你了……”
玉娘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笑靥柔和:“怀孩子的时候再辛苦,可等到听到那第一声响亮的啼哭,看到那小小、软软的一团降生,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赵惊弦听得动容。
玉娘眸中含着对未来的期盼:“再过两三个月,你便能亲自听听这孩子的动静了。”
听到这话,赵惊弦脸上的喜悦毫不掩饰。他几乎是又立刻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玉娘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姿态笨拙又虔诚。
玉娘被他这傻气的举动逗得“扑哧”笑出声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好笑:“不是才同你说了,还得等些时日,如今哪里能听出什么来?”
赵惊弦却不肯动,兀自维持着那姿势,声音理直气壮又憨气:“我听不到他,说不定他能听到我呢?我先跟他打个招呼,让他认得爹爹的声音,以后便不会怕生了。”
这理由着实有些孩子气,却又透着温情与期待。
玉娘心尖一软,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到了嘴边的嗔怪便咽了回去,只化作纵容的浅笑。
她不再说他,任由他保持着那有些滑稽的姿势。
玉娘忽然想起一事,眉间染上些许忧色,轻声问道:“说起来,孙叔孙婶他们也该到京城了吧?这都十月中旬了,怎么还没个消息?”
赵惊弦直起身,见她面露担忧,知她怀了身子后,心思越发细腻敏感,赶忙温声安抚:“虎子上次捎信来,说定在十一月前到京。如今还在路上,许是这几日天冷,走得慢些也是常理。”
他话音沉稳,似冬日里缓缓流淌的温水,一点点化开她心头的焦虑。
“他们到了京城,是直接来家里吗?”玉娘不放心地追问。
“是,我特意在信里写明了家中地址。只是不知他们具体哪一日到,也不方便去城门口守着接。”赵惊弦点头。
玉娘轻叹道:“只盼他们能赶在下雪前到才好。这路上若遇上风雪,可就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