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紫霄观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十六岁的清风已然在院中古松下静立多时。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细缓,仿佛与这天地间的晨霭融为一体。良久,他缓缓起势,开始演练那套不知传承了多少代的太极拳。他的动作看似极慢,却如行云流水,圆融连绵,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挪移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双臂舒展间,袍袖微拂,隐隐竟带动周身薄雾随之流转,仿佛不是在练拳,而是在引导这片天地的初生之气。若有眼力高明者在此,便能看出他周身三尺之内,气息自成循环,落叶不侵,尘埃不染。
这是老观主从小手把手教导他的功课,亦是紫霄观核心的筑基法门——“先天一元功”。此功不重杀伐,重在养气、炼神、体悟自然之道。十六年寒暑不辍,清风虽年少,于此功上的造诣却已颇具火候,内息浑厚,灵台清明。
练完收势,他周身气息缓缓平复,眼中一缕温润的精光一闪而逝,复归平常。他拿起比他还高的竹扫帚,开始安静地清扫院中的落叶。即便是扫地,他的动作也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圆融轨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仿佛暗合着某种古老的节拍,与风声、鸟鸣声交织成一片和谐的晨曲。
这是他在道观的第十六年。老观主三年前羽化登仙后,这偌大的紫霄观,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份清寂与传承。
扫到三清殿前,清风直起身,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晨风拂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衣袂微动,也拂动了他心中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今日,是他十六岁生辰,也是老观主羽化前郑重嘱咐他“下山历练”的日子。山下红尘万丈,是何光景?他心中既有隐约的期待,更多的却是对这片生长于斯、承载了他全部记忆的清净之地的眷恋。
“无量天尊。”他轻诵一声,似要驱散那缕纷扰,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清扫。心神沉静之间,他耳廓微动,远超常人的听觉已然捕捉到山门外由远及近的、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孩童带着哭腔的呼喊。
“清风哥哥!救命啊!小虎、小虎他掉到后山崖那边去了!”
清风脸色微变,手中扫帚轻轻一顿,随即身影一闪,如清风拂过水面,下一瞬便已悄然出现在哭喊的孩童——山下村里经常来观里玩的小豆子面前。
“别急,慢慢说。”清风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小豆子慌乱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稳定了几分。
“我们在后山采菇,小虎为了摘崖边那株最大的灵芝,滑、滑下去了!”小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卡在半山腰的树上了!摇摇晃晃的,快要掉下去了!”
清风脸色一肃。后山那道悬崖他知道,名为“鹰愁涧”,陡峭异常,猿猴难攀,连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
“你去村里叫大人,我先去看看。”
话音未落,清风的身影已经飘出数丈。他步履轻盈,点尘不惊,施展的正是紫霄观传承的轻身步法“凭虚御风”,在山路上如履平地,身形几个起落间,便已掠过崎岖山道,迅捷无比地来到了后山悬崖边。
向下望去,云雾缭绕间,果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卡在崖下约十丈处的一棵斜伸出的松树上,树枝摇晃,孩子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哭不出来,随时可能坠落深渊。
“小虎,别动,抓紧树干!”清风高喊一声,声音清晰地传入崖下,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缠绕的、以药水浸泡过的坚韧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大树根部。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而下。道袍在猎猎山风中鼓荡作响,他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轻点借力,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忽而下,又似灵猿般矫捷,几个起落便精准地接近了那棵救命的松树。
“清风哥哥!”小虎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直流。
“别怕,抱紧我,我带你上去。”清风一手稳稳抓住剧烈摇晃的树干,另一手将小虎紧紧护在怀里。就在这时,他贴身佩戴在胸前的那枚触手温润的太极玉佩,毫无征兆地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老观主羽化前将这玉佩郑而重之地交给他时曾说:“此物随我一生,内蕴玄机,关乎我紫霄观根本传承,你需好生保管,机缘到时,自见分晓。”
清风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玉佩为何此时异动,头顶便传来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和岩石滚动的轰隆声!
“不好!”
系绳索的那棵大树因根部岩土常年风化,此刻竟不堪重负,根基松动,连带着大块岩石向下滚落!绳索瞬间绷紧欲断!
清风当机立断,瞬间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绳索扣结,以免被下落的巨石连带拖拽下去。
他单手死死抱住小虎,另一手运足内力,五指如钩,深深扣入松树根部的岩缝之中。然而这棵扎根不深的松树在巨力拉扯和岩石撞击下,也开始剧烈松动,根部泥土簌簌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清风心知无法两人同时脱险,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先天一元功”急速运转,气贯双臂,用尽全力将小虎向上方一处较为平坦、生有灌木的岩石平台抛去!
“抓紧那里!”他高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小虎被他精准地抛落在平台上,惊险地抓住了灌木根系。
而清风自己,却随着彻底断裂、坠落的松树一同,向着深不见底的山涧急速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猛然袭来。就在这生死关头,他胸前的太极玉佩仿佛被某种气机引动,突然光芒大盛,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形成一个淡淡的光茧。清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扭曲、折叠、重组,时空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他最后看到的模糊景象,是崖壁上小虎安全的身影,和闻讯匆匆赶来、惊呼出声的村民们的模糊轮廓。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