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渊的会面,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探路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却在沈墨衍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回响。墨渊的知情与克制,某种程度上卸掉了他一直紧绷的一根心弦——至少在此界,他并非完全孤立的异类,存在一个可能理解他来历、并在必要时提供帮助的人。
回到茶室,苏念晚立刻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沈墨衍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心中微软,摇了摇头,将大致情况简单告知,略去了关于“异世来客”那最惊世骇俗的部分,只说墨渊是一位醉心于研究古代失传技艺的学者,对他的茶道很感兴趣,彼此交流了一番。
苏念晚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吓死我了。不过这位墨老听起来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能欣赏你的手艺,也是好事。”
她总是这样,能轻易地找到事情积极的一面,像一束温暖的光,驱散他心中因过往和未知而积聚的阴霾。
沈墨衍伸手,将她耳边一缕调皮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嗯。他说……我们在此界安稳便好。”
苏念晚的脸微微泛红,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里甜丝丝的。她用力点头:“我们当然会安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日子继续流淌,秋意更深。茶室的庭院里,枫叶红得愈发炽烈,如同燃烧的火焰。
这天,墨渊再次来访。这次他没有空手,而是带来了一个细长的、用锦缎包裹的卷轴。
“沈小友,苏姑娘,”墨渊将卷轴放在茶桌上,神色不似上次那般充满探究,反而带着一种分享的愉悦,“老夫前几日整理旧物,偶然寻得此画。观其笔意、布局,尤其是其中人物饮茶的姿态器具,与沈小友之风骨技艺,竟有几分神似。觉得与二位有缘,特带来一同鉴赏。”
苏念晚好奇地凑过来。沈墨衍目光落在那个卷轴上,心中微动,隐隐感觉到那上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自身气息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
墨渊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纸略显古旧,泛着温润的黄色。画中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水,意境高远空灵。而在山涧旁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古装男子,正对着一副简陋的石制茶具,垂眸烹茶。画师笔法极其精妙,虽看不清那男子的具体容貌,但其孤高寂寥的身姿、行云流水般的烹茶动作,以及那仿佛能透过纸面传来的、遗世独立的清冷气韵,竟真的与沈墨衍有着惊人的神似!
更让沈墨衍瞳孔微缩的是,那画中男子所用的石制茶壶样式,以及旁边摆放茶叶的荷叶包,竟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
这不是简单的相似,这画中……藏着一丝与他同源的气息!
苏念晚也看得入了神,惊叹道:“这画……画得真好!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感觉和沈墨衍好像!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神韵!”
墨渊抚须微笑,目光在沈墨衍和画作之间流转,意味深长:“是啊,神韵。作画者定然是亲眼见过画中之人,或者……深切理解那种超然物外、却又深谙自然之道的心境,才能捕捉到如此神髓。”
他看向沈墨衍:“沈小友,你觉得此画如何?”
沈墨衍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沉静地审视着画卷,缓缓道:“笔力遒劲,意境深远。非大家手笔不能为。尤其这烹茶之态……已得‘道’之三昧。”
他指向画中男子握壶的手指和低垂的眼眸:“心手合一,物我两忘。此非技艺,乃是心境。”
墨渊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连点头:“好一个‘心手合一,物我两忘’!小友眼力果然非凡!此画乃老夫多年前偶然所得,一直未能参透其中全部玄妙,今日听小友一席话,茅塞顿开!”
他没有再追问画中人与沈墨衍的关系,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状态。
“此画既与二位有缘,便赠予你们吧。”墨渊将画卷轻轻推向沈墨衍,“留在老夫处,不过是蒙尘,挂在你们这‘浮生若梦’,或许正得其所。”
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苏念晚刚要推辞,沈墨衍却抬手阻止了她。他看向墨渊,郑重地微微躬身:“长者赐,不敢辞。晚辈……多谢墨老。”
他接受了这份礼物,也接受了这份来自此界“知情者”的、无声的认可与馈赠。
墨渊满意地笑了,又坐了片刻,饮尽杯中茶,便起身告辞。
送走墨渊,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幅古画被小心地悬挂在茶室最显眼的一面墙上,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苏念晚站在画前,越看越觉得神奇:“沈墨衍,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过和你很像的人?还是说……这画预言了你会来?”
沈墨衍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目光深邃地望着画中那个与他气息隐隐共鸣的孤寂身影。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他低声道。
他无法确定这画的来历,但它的出现,无疑为他探寻自身来历与此界的联系,提供了又一个模糊的线索。也让他更加确信,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远比想象中更深。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有力,看着墙上那幅神秘的古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和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只要他们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窗外的枫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夕阳,红得热烈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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