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家后,沈墨衍那件外套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萦绕在苏念晚的鼻尖,也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散。他那无声的守护,像一颗种子,在她心田里悄然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忽视。
而沈墨衍,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行为中那些超出“合作”与“责任”范畴的越界。他开始更加刻意地维持着表面的冷淡,但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那份关心还是会悄然流露。
比如,他会默不作声地将苏念晚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会在她熬夜画稿时,面无表情地给她热一杯牛奶放在桌边;会在她出门前,瞥一眼天气预报,然后硬邦邦地提醒一句“记得带伞”。
这些细小的举动,都被苏念晚敏感地捕捉到,化作心底丝丝缕缕的甜。
茶室的筹备工作也在稳步推进。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处离文创园不远、带个小庭院的僻静铺面,虽然租金略超预算,但环境和格局都让沈墨衍十分满意。接下来便是繁琐的装修、办理营业执照、寻找茶叶供应商等一系列事宜。
苏念晚几乎投入了全部精力协助沈墨衍,跑前跑后,联系工人,核对账目。她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和他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努力的感觉,仿佛他们真的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天,两人从市场监管所办完手续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总算把执照申请递上去了,”苏念晚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却也有着成就感的笑容,“接下来就是盯着装修了。”
“嗯。”沈墨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弯起,像两弯新月。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辛苦了。”他忽然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许。
苏念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辛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等茶室开起来,沈老板打算给我发多少工资啊?”
沈墨衍闻言,侧头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晚霞,也映着她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要多少?”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苏念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熙攘的人群,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不能亏了自己。”
沈墨衍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气氛安静而融洽。
苏念晚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男人。他穿着简单的现代装束,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与周围的环境似乎已经不再那么格格不入。可她心里清楚,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东厂督主。
她对他的感情,复杂而矛盾。有因“创造”他悲惨命运而生的愧疚,有对他强大生存能力的钦佩,有被他默默守护时的悸动,也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喜欢”的情愫。
可是,他呢?他对她,除了尚未清算的恨意和不得不为之的合作依赖之外,有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的感觉?
苏念晚不敢确定。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情绪极少外露,心思难以揣测。
“沈墨衍,”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还恨我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紧紧攥着衣角,等待着审判。
沈墨衍也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她。夕阳在他身后,为他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他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过了许久,久到苏念晚几乎要放弃等待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恨,并非轻易便可消散之物。”
苏念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愣住了。
“但,”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与你相处这些时日,所见所感,与初时想象,有所不同。”
恨意依旧存在,像一块冰冷的顽石沉在心底。可与此同时,一些陌生的、温暖的东西,也在悄然滋生,与那恨意纠缠不清。她的懵懂,她的善良,她的努力,她看着他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关切……都像细小的溪流,一点点冲刷着那块顽石。
他无法否认这种变化。
苏念晚怔怔地看着他,他这番话,没有说原谅,更没有说喜欢,却比任何直接的答案都更让她心跳失序。
他没有完全否定她,没有将她钉死在“仇人”的耻辱柱上。他甚至承认了,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在发生变化!
这对于沈墨衍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近乎直白的表达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喜悦和酸涩的情绪涌上苏念晚的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我……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沈墨衍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手做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走吧,”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清,“天快黑了。”
“嗯。”苏念晚用力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一次,她没有再偷偷看他,而是挺直了背脊,心情如同这晚霞映照的天空,虽然即将迎来黑夜,却残留着最绚烂温暖的光彩。
她知道了他的恨意未消,但也看到了冰层裂开的缝隙。
这就够了。
至少,他们都在朝着彼此靠近,哪怕步伐缓慢,哪怕前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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