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生产,梁嬷嬷愈发警觉。
凡是裴姝入口的汤饭吃食,均要细细检查。
国公府里只有正妻一人,没有那些后宅子里的争斗。
梁嬷嬷如此小心,也不是怕人下毒,而是怕凉了不对付,吃进肚子里闹腾。
裴姝整日懒得动弹,梁嬷嬷每日午后强迫性逼着她绕着园子走。
走累了歇歇,再继续。
裴姝叫苦不迭,徐鹤安想要为她求个情,被梁嬷嬷无情怼了回来。
“妇人生产之前多多走动,有助于顺利分娩,国公爷此时心疼夫人,是在害夫人!”
徐鹤安没招,义正言辞又为她加了一圈。
裴姝气得一脚将他踹下了榻。
饶是梁嬷嬷如此上心,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这个钻空子的人,便是徐鹤安——
他不知从何处寻了些脆红的枣子。
这个季节,枣子是稀罕物。
裴姝一口气吃了好些,到了后半夜,便开始拉肚子。
“不成,夫人这都第四趟出恭了,稳婆之前交代过,个别妇人生产前会拉肚子。”
梁嬷嬷在廊下来回走动,神色焦急,打发六月快快去将稳婆请来,又让七月去请府医。
屋内,徐鹤安只披着一件雪缎里衣,捏着羹勺,喂裴姝喝几口温水。
“再喝点?”
裴姝躺在榻上,无力摇摇头。
“那枣子我吃过才给你,不会有毒。”徐鹤安眉心微蹙,不知为何她会闹腾成这样。
“应该无毒,若真有毒也不会只拉肚子这么简单了。”闹腾了半夜,她脸色不怎么好,“你别乱想,可能怪我吃多了。”
腹中一阵阵有规律的疼。
裴姝原本以为是腹泻引起的肠绞痛,但眼下,她渐渐察觉不对劲。
她虽未生产过,却知晓妇人生产的阵痛是十分有规律的。
由浅至深,由慢转促,疼痛越剧烈,胎儿便要降生。
她如果腹中之痛,和肠绞痛完全不同,倒像是分娩阵痛。
“不好。”她捂着肚子,沉声道:“我可能要生了。”
徐鹤安正往桌上搁瓷碗,闻言手微微一抖,‘哐当’一声,瓷碗翻倒在地。
距离慕成白推算的生产之日还有十天,这就要生了?
徐鹤安悔不当初。
那些枣子,他觉得稀罕,费了好大功夫才抢了些。
谁知她吃下去便腹泻,如今更是间接催动孩子生产。
他深呼吸定了定神。
眼下不是分辨谁对谁错的时候。
他大步出屋,将梁嬷嬷喊进来,命华阳即刻去宫中回禀陛下。
丑时未过,天色仍旧暗着。
穹顶之上聚起层层黑云,寒风凛冽,看样子快要下雪。
国公府上下灯火通明。
隔壁的裴鸿夫妇也察觉到动静,迅速赶来。
裴鸿拉住急匆匆去烧热水的七月,急声问道:“你家夫人如何了?”
七月看清面前男子,怔了怔,旋即低头回道:“夫人方才开始阵痛,稳婆说,还得等上一两个时辰。”
“我进去看看她。”骊歌捻着裙摆,大步迈上石阶。
裴鸿立在院中,看着透出昏黄烛火的窗棂,心中七上八下。
梁嬷嬷早已将一应事务都准备齐全。
床榻前摆着一张长桌,铜盆,被褥,棉布,剪刀等等一应摆放整齐。
裴姝屈膝躺在榻上,已经疼得额间开始冒冷汗。
几个稳婆想要上前,可庆国公一直守在床边,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将其赶走。
梁嬷嬷转过身,见几个稳婆大眼瞪小眼,赶忙将他往外赶,“国公爷赶紧出去!”
“我留下来陪她。”
“不行,这里一会儿婢女嬷嬷要围十几个人,您在这儿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添乱!”
徐鹤安被梁嬷嬷一路推搡出门,屋门“嘭”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
他无奈叹气,回过头,见裴鸿立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未曾开口。
徐鹤安喊下人抬了两把椅子来,让裴鸿坐下等。
裴鸿撩袍坐下,却见徐鹤安依旧守在门外,眼神直直盯着门板瞧。
“你也坐下等会吧,这一夜应会很长。”
“不用了。”徐鹤安淡淡道。
她在里面痛的死去活来。
他无法替她分担半分,起码不能让自己那么舒坦的坐着。
裴鸿嘴唇翕张,想再劝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他不坐,为何要命人搬两把椅子?
裴鸿正腹诽之际,萧熠身穿一身常服,身后只跟着燕照和霍言匆匆赶来。
“阿姐如何了?”他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裴鸿拱手作揖,轻声道:“陛下稍坐,稳婆说最少还需两个时辰。”
看见萧熠,裴鸿明白另一把椅子是为谁准备的了。
萧熠在门前张望片刻,只能坐在圈椅中等着。
妇人生产非易事。
这一关,谁都帮不了阿姐,只能她自己熬过去。
……
……
妇人生孩子的场景,裴姝见过不少次。
知其疼痛,了其凶险。
但如今亲身体验,竟痛的让人想哭。
她一向认为自己忍耐力很好,可随着阵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人说,生孩子之痛乃天下之最。
骊歌跪坐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捻着帕子给她拭汗,顺带打气,“萋萋,你可一定要挺过去啊。”
骊歌刚开始不习惯,很长时间没有改口唤裴姝的名字。
后来还是在兄妹俩苦口婆心轮番洗脑之下,这才改过来,不唤裴姐姐,改叫萋萋。
这样听着也亲切些。
至于裴姝,唤她名字还是嫂嫂,都由她自个儿做主。
裴姝忍着一波波浪潮般的阵痛,衣裳都被汗水浸湿,连睫毛都湿漉漉的。
梁嬷嬷忙前忙后,掌控着屋内秩序,一会儿命人端参汤,一会儿喊人端热水。
耳边乱哄哄的,三个稳婆围着裴姝,她只听左一句‘吸气’,右一句‘用力!’
“痛的厉害不要喊,得省着力气!”
“头胎时候长一些,夫人咬咬牙坚持下去。”等等。
裴姝咬着牙,按照她们的吩咐照做,让吸气就吸气,让用力就用力。
妇人头一胎总是最耗时费力。
梁嬷嬷本以为要熬到中午,没想到方才两个时辰不到,伴着裴姝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紧接着是产婆齐齐尖叫。
“生了生了,是个姑娘!”
“哎呦,这小姑娘白里透红,俊俏着呐。”
“恭喜夫人,喜得千金!”
稳婆嘴上说着吉祥话,手下动作也未停,剪脐带将孩子洗干净,迅速包入锦被中。
“来,夫人瞧一眼孩子吧。”
裴姝只觉通身力气都被抽干,还是撑着力气,转过头,看了眼被红被褥包裹着的小小人儿。
那双狭长且微微上挑的眼,像极了她父亲。
“真好。”她声音微哑,吩咐道:“梁嬷嬷,好好谢过几位稳婆。”
“好嘞,夫人放心。”梁嬷嬷抱过孩子,眼角褶子都透着笑意。
裴姝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