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两位姑母坐在圈椅中,手中端着青瓷茶盏,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在两人身后,站着三四个婢女,瞧着年岁不大,约摸十五六岁。
来的路上,梁嬷嬷细细介绍了这两位庶姑母的婆家。
二姑母那口子是在户部当差,是个记账目的六品官。
三姑母家那位稍微强一些,在大理寺当差,官居五品。
可裴姝瞧着,她们的派头却是不小。
她弯弯唇角,缓步迈入厅中,朝着二位微微屈膝,“侄媳妇儿见过二位姑母。”
说罢,不待二人说话,她径自起身,自主位就坐。
二姑母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倨傲地睨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哎,到底是年轻媳妇不懂事,这两方家中也没个长辈教教规矩,哪有我们坐下头,你一个后辈坐上头的理?”
这是寻上门教她规矩来了?
裴姝始终记得梁嬷嬷曾嘱咐过她的话。
这些所谓的长辈,若是好言好语不拿乔作势,她自可拿出三分亲和,与她们粉饰太平。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客气些大家脸上都好过。
可若是她们端着长辈的架子,想在这国公府里耀武扬威,也没必要给她们留面子。
思及此处,裴姝淡淡一笑。
“二姑母说笑,虽说你们二位比我年长些,却是府中庶女出身。”
“若今日,你们与我这正牌夫人平起平坐,被旁人知道了,不知该说我不懂规矩,还是说两位姑母倚老卖老了。”
二姑母是个急性子,手掌用力拍在小几上,震得茶盏窸窣作响。
“你这个没教养的,简直反了天了!”
“真当这偌大个国公府由你当家了不成?”
裴姝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啜了口茶,“我是明媒正娶的国公夫人,这国公府不由我当家,难道还能轮得到你?”
“你——!!”
“二姐姐…”三姑母在一旁,连连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干嘛要跟她撕破脸皮,让渊儿知道了,当心给你脸色看。”
“你少来这充好人!”
二姑母瞪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主意都是你出的,临上阵你来给我唱反调了?”
“我让二姐姐来,难不成是为了跟她吵架?”
二姑母嗤之以鼻,“不先训她几句,怎能让她乖乖听话?”
三姑母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的确想让裴姝不痛快。
可却不是这种双双不落好的法子。
这二姐姐,简直就是个没脑子的炮仗。
索性撒开手,由着她去闹吧。
看她最后如何收场。
“你们到底有何事?”裴姝声音中似淬了霜雪,起身道:“若无事,我先失陪了。”
裴姝迈开步子往外走。
“你等等!”
二姑母也跟着起身,招了招手,立在她身后的四个丫鬟齐齐跪倒在地。
裴姝转过身, 目光扫过伏倒在地的几个丫鬟,疑惑看向二姑母。
梁嬷嬷眼眸微动,心下忽然明白,这两位今日是干嘛来了。
果不其然,二姑母双手交叠于腹前,神色傲然道:“你入门已有三月,至今未能怀有身孕。”
“徐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你这一代断了香火。”
“这几个丫鬟是我精挑细选过的,身体底子好,好生养,将她们给渊儿做妾,定能一举得男,为徐家开枝散叶。”
裴姝脸色微变, 盯着那张脸,极轻地嗤笑出声,“我才入门三个月,就迫不及待要来塞妾?”
梁嬷嬷实在忍不住,冷声道:“二姑奶奶难道忘了,当年您入门一年都未有身孕?”
“对啊,当时嫂嫂不也做主,给我夫君添了两房娇妾吗?”
二姑母冷冷笑道:“如今嫂嫂过世,可她当年的良苦用心我一直记在心底,自然要想法子报答一二。”
梁嬷嬷一时无言。
当年她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时,的确有过这么档子事儿。
这位二姑奶奶嫁过去一年未曾有孕,老婆婆又缠绵病榻,唯一的心愿便是在临终前能够抱上大孙子。
老夫人左思右想,决定送两个娇妾过去。
一来是想恶心恶心这位二姑母。
她素来是个不肯安分的,整日里摆不清自己的身份,总端着国公府长女的身份在婆家耀武扬威。
二来也是为了安抚那位姑爷。
人家老娘都快不成了,想抱个孙子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总不能为着这事儿,让一家子日子都没法过下去?
这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记在心上,还将这笔账算在了夫人头上。
今日,摆明了是存心来恶心人。
父债子偿听过。
婆母债儿媳妇还的,裴姝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听。
“二庶姑母,若我多年无所出,我自会帮夫君纳妾,至于你带来的这些人......”
裴姝轻轻摇头,眉眼间止不住的嫌弃,“别说我不同意,便是国公爷来了,都不会同意。”
“二庶姑母若想给自己的侄儿纳妾,也费些心思寻几个品貌皆佳的人来。”
“你真当这天下所有男人都与您夫君一般,好赖不挑?能生孩子就成?”
那位二姑母当即涨红了脸。
这话岂止是骂了那些娇妾。
分明是连她在内一起骂了!
她胸脯剧烈起伏,手指颤得厉害,指向裴姝眉间,“你——!!”
“你竟敢如此对长辈说话!”
裴姝正了正神色,轻笑道:“别忘了,你是庶女出身。”
“自古以来庶则为婢,我敬你三分唤你一声姑母,你便真当自己是这国公府的长辈了?”
“国公爷的事儿,都能由你这个下人说了算?”
“还是说,你觉得我年岁小,好拿捏,装腔作势来这里吼我几句,我便该吓得魂不附体,任你骑到我头上来?”
二姑母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恨不得上前将她活剥了。
真以为如今的裴家,还是从前那个显赫的裴家?
一个落魄之家的姑母,竟敢如此对她说话!?
简直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