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擦干净手,将毛巾搁在案上。
徐鹤安的确很聪明。
釜底抽薪断了西狄后路,再亲手扶持一位北狄王上位。
只要这位新任北狄王在世,便不会举兵南下。
同时解了西北两部狄人对西陵的危机,又为西陵换来百年太平。
可谓一举三得。
林桑叹口气,伏在桌面,下巴抵着手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
……
……
上元节来临之际,西狄全部退兵。
徐家军在城墙上奋力挥舞军旗,扬声欢呼,城中百姓亦是喜气洋洋。
恰逢上元节,双喜临门,百姓们准备好好热闹一番。
北边空地点起熊熊篝火。
火光跃动,映亮一张张展露笑颜的脸庞。
不分军民,大伙皆为西陵儿女,围坐一团,在这融融暖意中共同庆祝。
有肉怎能无酒。
城中好酒被林桑用的差不多,百姓们便将早年埋下的女儿红挖出来,给大伙助兴。
今日是比嫁女儿还值得庆祝的喜事。
林桑坐在石头上,单手托着脸颊,身子被火烤得暖烘烘。
周大娘几人喝了酒,你一句我一句说笑热闹,林桑静静听着,被大家笑声感染,唇角不由地微微扬起。
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一只烤的金黄焦香的兔腿呈现在她眼前。
她倏然抬头,对上裴鸿似笑非笑的眼神。
“怎么?”裴鸿打趣道:“看到你三哥不高兴?”
“哪有。”
林桑接过兔腿,这兔腿外皮烤得脆脆,混着椒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冲。
她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嗯,还挺香。”
这边多是女眷,裴鸿搬了个石头,坐在林桑身边。
视线朝对面一瞟,肩头轻撞林桑,明知故问道:“徐鹤安这几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林桑莫名其妙。
“怎么移情别恋了?”
林桑嘴里塞着兔肉,一边脸颊鼓鼓囊囊,瞪了他一眼,“你好生奇怪!”
裴鸿失笑,“我怎么又奇怪了?”
“他的事,你不去问他,反倒来问我?”
隔着腾腾热气的篝火,林桑瞥到王若苓细心地将羊肉切成小肉块,撒了椒盐,殷勤地捧至徐鹤安面前。
林桑用力嚼着口中的肉。
裴鸿将头扭至一旁,压下唇角笑意,轻咳一声继续道:“你这几日没事多喝水,火气有点大。”
林桑侧眸,颇为嫌弃地睨着他。
“三哥,日后若有了嫂子,你也没事让她多喝点水。”
看她不骂你。
“我?”裴鸿眸光微黯,摇摇头,“还是算了,我没那心思。”
他随手掰折一根木柴,丢进火堆里,“倒是你,一辈子就打算跟着三哥,让三哥养你了?”
林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语气也放柔些,“我自己可以赚银子,不用三哥养。”
“你知道三哥并非这个意思。”
裴鸿叹口气,“我是想让你过得开心些。”
“我现在就很开心。”
林桑拎着兔腿,也没了胃口,“并非一定要依附于男人,才算开心。”
说出口的话,就像收不回的刀。
当初她已将话说绝。
徐鹤安要对谁动心,她都没有身份置喙。
要她放低身段,乞求他再来爱她吗?
月月小跑着投入周大娘怀里,手中握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玉笛,“阿奶你瞧。”
“哎呦,这东西瞧着金贵,打哪来的?”
“那边一位将士叔叔给我的。”月月抚摸着玉笛,十分欢喜,“我很喜欢,只是不会用。”
“这东西贵重,还是赶紧还回去。”
周大娘说着起身,打算拉着月月原路返回,将玉笛给人送回。
“周大娘,不必去了。”裴鸿出声制止,“这东西应是缴来的,军营中会吹笛的人不多,留着给月月玩也好。”
“是啊,既已送出,人家岂有收回的道理。”
云婶将周大娘扯回座位,“咱们寒阳城会乐器的不多,但阿桑是京城来的,听说京城人最爱乐理。”
月月一听这话,举着玉笛跑至林桑面前,“林姐姐,你会吹笛子吗?”
林桑接过玉笛。
这玉笛通体莹润,白中透青,似皑皑白雪中一抹翠竹,清雅不凡。
实乃笛中上品。
她久久不回话,月月又问一遍,“林姐姐,你会吹笛子吗?”
何止会。
她在品月楼时,是被当作花魁培养的。
琴棋书画舞,几乎无一不通。
说起来,自从离开品月楼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
如今玉笛在手,倒恍然生出时过境迁之感。
想起品月楼,她又想起与徐鹤安的相遇。
错误的开始,注定不会有正确的结果。
“你想学吗?”林桑笑一笑,轻抬手揉月月脑袋,“姐姐可以教你。”
月月重重点头,眸底亮晶晶的,“林姐姐,你先吹给我听吧。”
“吹个什么曲子好呢?”林桑思索之际,身侧的裴鸿突然说道:“不如,来一首秦风?”
“秦风?”
林桑微微颔首,“也好,倒也应景。”
她横笛唇边,手指在笛孔轻盈起落,清越的音符腾空而起,混入吆五喝六的划拳声中。
笛声悠悠入耳。
徐鹤安灌下一口酒,缓缓抬眸,望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女子。
篝火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面庞流转,明暗交错间,精致的五官明丽动人。
笛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涟漪。
碰撞着,不由分说侵入听者的心。
原本在吆五喝六饮酒的将士们齐齐安静下来。
秦风,本是一首军中鼓舞士气的战歌。
前半段激昂,褒扬将士们同仇敌忾,保卫家园的勇气。
后半段调子骤然转低,如诉如泣,娓娓诉说,仿佛远方亲人们的呼唤。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竹筷一下一下轻敲酒碗,随着林桑的笛声唱了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越来越多的将士随着声调应和。
声浪伴随着笛声,渐次汇入夜空。
起初尚能成调,到后来,这些在沙场上浴血厮杀的汉子,竟个个泪流满面。
嘶哑哽咽的不成调子。
徐鹤安垂下眼眸,再过两日,他便要扶父亲的灵柩回京。
父亲戎马半生,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他再也没有家了。
一片不成调的悲歌中,徐鹤安举起手中酒碗,横浇在地。
——父亲,您未完成之事,孩儿替您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