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动亭角翠竹。
沙沙声不绝于耳。
林桑看到他抚在膝上的指背,留有几道细小的血痕,似白玉微瑕。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陛下容貌已毁,他活着或许比死去更艰难。”
“小殿下登基之后,他将被囚禁在宫内,如笼中之鸟,至死方得出。”
徐鹤安去握她的手,手刚伸到半空,林桑却‘蹭’地起身避开。
他的手蹲在空中,手指一根根蜷紧。
“这样的惩罚,对裴家来说微不足道,但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林桑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具嘲讽。
“徐鹤安,你这是在演戏吗?”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演一个为了家国,为了天下,被迫对不起自己爱人的痴心男子吗?”
“你的爱在哪儿,我感受不到。”
“说来说去,被感动的人只有你自己。”
林桑敛去唇角笑意,看着他倏然苍白的脸颊,心中别提有多痛快。
她恨。
恨他这个人,为何能够如此坚定。
为何要为了那个狗皇帝,宁愿将这段感情越推越远?
难道对他来说,她还比不上那个该死的萧桓?
他的心太大,装着整个西陵。
而她,只不过是他心中很小很小,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我从未想过要感动你。”徐鹤安起身,朝她走近,“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错了,我想要得到你的原谅。”
“萋萋,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他拽住她的袖袍边缘,声音接近于恳求,“原谅我一次就好,我会用一生来弥补这个错误。”
林桑微微仰首,逼退眸底的热意。
手臂用力,将袖袍自他手中拽了回来。
“徐鹤安,你很好,非常好。”她吸了吸鼻子,徐徐说道:“你是西陵百姓眼中的英雄,是个真真正正的大好人,可我曾经发过誓......”
林桑侧眸,看向他狭长的双眸,“此生,绝不嫁英雄。”
她想要的生活很简单。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几亩良田,和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她知道徐鹤安是个好人。
也相信他心中有她。
只是,尽管他心中有她,家国大义也永远会排在她前头。
这样的人到最后会是什么下场,父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不愿再踏上母亲的后尘。
若她的子女,余生要生活在不定时的危险之中,会有一半的可能重新走一遍她走过的路。
那她宁可不成婚,不生子。
“做个好人,难道是错的么?”
凉亭中,男子垂眸而立。
月白衣袍在风中轻曳,勾勒出他孑然身影。
林桑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见的孤独感。
他缓缓抬起眼睫,茫然问道:“做个英雄,为国为民,也是错的吗?”
“没错。”林桑淡淡道:“只不过,有人歌颂霜雪高洁,就有人觉得它太过冰冷,不近人情。”
“这世上值得敬佩的人很多,但敬佩,却不一定要嫁。”
林桑笑了笑,“徐鹤安,并非你做错,只是我不想当英雄的夫人。”
那样过一生,实在太累了。
“所以,从今日开始,我们不要再有任何瓜葛了。”
林桑转身,裙袂扬起一抹决然的弧度。
曾经她在他怀中,切切实实感受到温暖,那份感觉骗不了人。
她爱他,可那又如何?
他们本不是一路人,就像鱼与飞鸟,注定无法相守,只能在彼此世界中留下一抹惊鸿掠影。
林桑走出凉亭,停下脚步,微微侧眸道:“你说我身份特殊,不便外出,那就麻烦让三哥来见我一面。”
说罢,她大步离去。
脚步再未停留,更不曾回头看徐鹤安一眼。
徐鹤安眸光微动,立在原地,目送林桑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
...............
冯氏一族被下狱,其下的多位豪强乡绅也浮出水面,多年来为虎作伥,替冯家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顾映初在黑火药的冲击下,炸断了两条腿,举家上下皆被牵连。
只有顾云梦身为出嫁女,免于处罚。
冯尧行刑当日,鱼湖村的百姓特意来到现场,只为朝他丢几个臭鸡蛋,狠狠唾骂几句,也算为那些去世的人出了口恶气。
庆国公府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白绸随风摇曳。
灵堂中,漆黑棺椁上搭着白布,梁嬷嬷跪在火盆前,一边抹泪,一边往盆里扔纸钱。
徐鹤安披麻戴孝,下颌紧绷,无声朝每一个前来吊唁之人鞠躬。
“节哀。”燕御史轻拍他肩头,叹口气道:“如今朝局不稳,还需打起精神来。”
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动,徐鹤安缓缓抬起双眸。
几日未眠,他眸底不布满血丝,怔然看着面前的老人。
“燕大人。”他轻声道:“您为了朝廷呕心沥血,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燕御史一愣。
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
“当然值得!”燕御史笃定道:“国之兴亡,匹夫有责,你我这路走得辛苦一些不要紧,要紧的是,为后人踏出一条坦途!”
白幡招摇,棺椁前的满满登登的白米饭中,插着竹筷。
徐鹤安凝着灵位上的名讳,第一次怀疑,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可是,我护住了城中百姓,却没能护住我的家人。”
倘若,他可以自私一些,只扫门前雪,母亲是否就不会死?
她......是否也不会一次次要离开他。
他清楚的知道,她口中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霜雪,说的就是他。
徐鹤安静静闭上双眼。
景王殿下带着小殿下前来吊唁,燕御史瞅见他们拾阶而上,不便再多说什么。
只拍拍他的手臂,轻声道:“人生便是如此,有得有失,待丧仪办完后,老夫再与你秉烛夜谈。”
徐鹤安微颔首。
说话间,景王已带着萧熠进入灵堂,裴鸿跟在最后。
按照萧熠如今的身份,他本不适合来此吊唁。
但景王认为,徐夫人是因为这场纷争才去世,萧熠身为此事的最大受益者,理应来一趟,安抚百官之心。
裴鸿立在萧熠身后,三人齐齐躬身。
随后,徐鹤安躬身还礼,景王说些安慰的客套话,这吊唁礼便算是成了。
但萧熠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徐大人,你将阿姐藏在何处?”
萧熠换了衣裳,明黄色的锦袍上绣着五爪蟒,玉冠束发,气质与从前大不相同。
徐鹤安低声道:“如今形势不稳,待小殿下登基后,自然会让你们姐弟相见。”
“可是......”
萧熠还想追问,景王出声制止道:“徐大人不会伤害你阿姐,眼下为着你们所有人的安全着想,你阿姐的确不适合露面。”
萧熠也知道,但他就是想看看阿姐而已。
他抿紧嘴唇,朝徐鹤安微微拱手,先去院中找霍光去了。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景王问道:“你这边可还撑得住?”
“无妨。”
景王又嘱咐两句,便先行告辞,裴鸿留在最后,问道:“萋萋在哪儿?”
徐鹤安抬眸看他,“方才,我已经跟小殿下讲明白,裴三公子理应听到了才是。”
“我知道。”裴鸿淡淡道:“她不能出来没关系,我可以去见她,我的身手不会暴露。”
“眼下多事之秋,裴三公子应该好好保护小殿下,万不可被人钻了空子。”
裴鸿盯着徐鹤安,良久,唇角勾出一抹笑,“你不想让我见她?难道你能将她藏一辈子?”
徐鹤安抬眼,眸光平静如一潭死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哑着声音缓缓开口,“如果可以,我将不惜任何代价。”
裴鸿眉头微挑。
“有我在,任何人都别想强迫她。”
..........
..........
翌日。
寅时三刻,浓重夜色尚未褪去,城楼上的战鼓已被敲响。
晨间静谧,城中百姓尚在酣睡,便被一阵咚咚鼓声惊醒。
皇家祭祖一般设在城外围场。
但此次事发突然,时间又紧,礼部来不及筹备,只能在城楼上摆上祭台,城下百姓亦可观礼。
在众人注视下,昭帝围着面巾,牵着萧熠踏着红绒毯登上高楼。
礼官立于香案右侧,扬声高喝。
“一拜——!”
“再拜——!”
“三拜——!”
昭帝跪于蒲团上,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脊背微微颤抖。
萧熠看了眼身侧尚且陌生的父亲,垂于身侧的双手收紧,压下那股想要宽慰他的心。
裴鸿立于人群之后,看着昭帝的背影,眸光冰寒。
换作从前,他定要想方设法杀萧桓而后快,可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
一来,萧桓是萧熠的父亲,虽然萧熠年纪还小,但这几日跟在他身侧,裴鸿能看出他身处于楚河汉界中的为难。
二来,裴家的灾祸,虽与昭帝有关,却也不能完全怪他。
世家大族的覆灭,不是一句两句便说得清楚,罪责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一人。
只能说,时也命也。
..........
..........
徐鹤安并未到祭祖现场,跪在灵堂中,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
忽闪的火光映亮他萧肃的面容,梁嬷嬷端了托盘进来,轻声道:“世子,喝点鸡汤吧。”
见他不为所动,机械般往火盆里扔纸钱,梁嬷嬷重重叹了口气。
“虽说守孝需禁食五谷,但也不能这样熬着,别把人熬坏了。”
“无事。”他淡淡回道,“母亲下葬的章程可安排妥当?”
提起冯氏,梁嬷嬷别开脸抹泪,“世子放心,虽以一日代十日,仓促了些,但是该有的章程一样不少。”
“那就好,你先下去吧。”
梁嬷嬷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张,终是一句话没说退了出去。
晨风吹拂,白幡随风摇曳,尾端扫过棺盖,发出窸窣轻响。
远处的鼓声停了下来。
徐鹤安凝着黑底白字的牌位,忽然想起那日午后,林桑说过的话。
她说,她不想做英雄的夫人。
他的父亲,也算得上是一代豪杰,为西陵驻守边境,立下赫赫战功。
他的母亲,是正儿八经的英雄夫人,那她的一生......是如何过的呢?
记忆中,父亲总是不在京中。
母亲似乎总在等待,从春等到秋,再盼到年关将近,盼来盼去,将人盼回京,父亲也很少宿在母亲房中。
父亲有太多房小妾。
但徐鹤安却能看得出,父亲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相同的。
他不爱母亲,也不爱那十几房小妾。
这次去往北境,甚至命管家遣散了后院中所有人。
韶华易老,母亲在国公府蹉跎一生。
她那般胆小的人,是如何狠得下心,吞金而亡?
他忍不住会想——
若母亲不是英雄的夫人,不是他的母亲,是否可以平安顺遂一生?
他自小顺风顺水,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头一次生出懊悔无力,甚至希望时光能够倒流的念头。
他哪里是什么无所不能的圣人。
分明就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
想起曾经对母亲的忽视,和骨子里认为母亲太过絮叨的嫌弃,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他弯下背脊,双手捂住脸颊,泪水浸湿指缝。
..........
..........
祭祖过后,皇长子萧熠被寻回之事在城中传开。
与此同时,昭帝身受重伤,面容已毁,特下旨立皇长子萧熠为太子,行监国之责。
燕御史擢升为太傅,并特许景王摄政,共同辅佐太子至成年。
一时起,京中官员人人自危。
这天变得如此彻底,曾经那些靠着冯家上位的官员纷纷落马,流放的流放,获罪的获罪。
朝堂风波未平时,徐鹤安手持孝杖,带着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穿过南街。
纸钱纷飞如雪。
裴鸿靠着二楼窗户,看着那道清隽身影卷在漫天雪白中,像一道在雪地中踽踽独行的哀伤孤影。
队伍渐渐走远。
只留下一地纸钱随风飘扬。
阴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秋蓉在院中摆了一张藤椅,铺上柔软的绒毯,让林桑躺在上面晒太阳。
这些日子,林桑算是发现了,无论她想做什么,秋蓉和华阳是无有不应。
但只要她一问外边的事儿,两人就开始东扯西扯。
要不然就寻个由头,逃命似的离开她身边。
总之是一句话说不到正点上。
林桑算着祭祖大典已过,只是不知宫中情形如何,俊儿和三哥如何。
每日关在这院中,消息闭塞,出又出不去,满肚火也没处发,林桑气得将一套上好的茶具摔了个粉碎。
秋蓉一声没吭收拾好,不消片刻,华阳又送了套新的来。
林桑知道和他们发火也是白搭。
索性静下心来,等着徐鹤安来。
藤椅摇摇晃晃,阳光暖暖照在身上,林桑阖着双眸,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地脚步声缓缓靠近。
她倏然睁眼,看到坐在对面石桌旁的徐鹤安。
他依旧一袭白衣,素得像个无官职在身的文人寒士,几日不见,瞧着清瘦了一大圈,身形萧素,灼然玉举,颇有几分青山玉骨瘦之感。
林桑看着他,心生怪异之感。
蜷在藤椅上的双脚去够地上的鞋子,他先她一步,拾起地上的绣鞋替她穿上。
林桑抿了抿唇,看着他的发顶,“我要离开这里。”
徐鹤安抬首,视线凝着她,微微笑道:“再过几日可好?”
“几日?”林桑道:“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垂下眼睫,沉默半晌,“就这般急着要离开我吗?”
林桑:“我不是你的囚犯。”
徐鹤安起身,倒退几步坐了回去,眸光黯然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林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
她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我想求你留下来。”徐鹤安笑道,可她分明看到他眸底有水光闪烁。
“可以吗?”
求?
林桑心口莫名揪了一下,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庆国公世子徐鹤安,也有求她的一日?
在他期盼的眼神中,林桑摇了摇头,“如果你要强留,就只能留下我的尸首。”
徐鹤安垂眸自嘲一笑。
抚于膝上的手指缓缓蜷起,他唇角笑意苦涩,“太子殿下如今羽翼未丰,却要担着整个天下之责,萋萋,你希望他做个好皇帝吗?”
林桑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当然。”
“他做个好皇帝,你会开心吗?”
“会。”她点头。
“那为何......”徐鹤安抬眼看她,“到了我这儿,你就变得不开心?”
“你与他不同。”林桑道:“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有,有意义。”他站起身,深呼吸压下胸口的窒闷感,“萋萋,你就留在这儿,给我一些时间,不需要太久,只要一年就好。”
“一年后,我就做个自私的人,丢下京中的一切与你远走高飞。”
“你不喜欢做英雄的夫人,那我就做个普通人。”
“你喜欢平淡的生活,我们就去过平淡的生活,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一日三餐,春夏秋冬,长相厮守,好不好?”
林桑怔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要为了我,舍弃这京中的荣华富贵?”她倒退几步,摇了摇头,“不,我不同意,我不愿意!”
“为什么?”
徐鹤安大步上前,握住她的双肩,“我愿意放下一切跟你走,为何你还要拒绝我?”
林桑偏过头,不愿去看他的双眼,“眼下你心悦于我,自然愿意为了我舍弃一切。”
“可是一生太长了,感情会随着时间消磨殆尽,到那时,你会怪我,会怨我,是我让你从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变成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不,我不会!”徐鹤安手下微微用力,“你相信我!”
林桑笑了笑,“人性如此,眼下的誓言是真,往后推翻誓言时,也是真。”
“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何必要将这份美好,埋葬在日后可预见的怨怼中呢?”
她用力推开他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气,再看向他时,眸光已恢复淡漠。
“徐鹤安,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徐鹤安眸底闪过一抹痛色,闭了闭眼,扯住想要拉开距离的林桑,俯首吻上她的唇。
林桑瞳仁瞪大,双手用力捶他的肩头。
可他不仅没有松开,两只手牢牢禁锢在她的后脑,舌尖霸道地闯入她的领地,与她缠在一处。
她用力咬住他舌尖。
他眉头微皱,一声未吭,淡淡的血腥味在唇舌间蔓延。
辗转良久,他松开她,湿漉漉的唇边染上一抹淡淡绯色。
“萋萋,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除非我死,否则我决不会放开你。”
他将她搂入怀中,脊背弯起,下颌抵在她颈窝。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