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药味。
两人面对面而坐,慕成白瞥到徐鹤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是吗?”
他拖着话音,意味深长道:“哪怕她要与仇人同归于尽,你也要尽所能去帮她?”
慕成白脊背猛地一僵。
“须知世间之事,当局者迷,往往一字之差,结果却谬之千里。”徐鹤安睨着他,“你认为你在帮她,可在我眼中,若是在害她。”
慕成白怔怔看着徐鹤安,尚未从“同归于尽”四个字中回神。
“......同归于尽?”他喃喃自语。
师妹她……要与昭帝同归于尽?
他讷讷地摇头,不信徐鹤安的话,“不会的,她不会的,我要亲自去问她!”
哪怕要复仇,她也该爱惜自己的性命。
她怎么能为了拖那些人下地狱,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呢?
就算她不想活,难道她就没有想过林俊?
没有想过她刚寻回不久的三哥?
没有想过......他吗?
他在京中,又何尝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有了师妹,才算有了家人。
她会关心他住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她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非一具孤零零的行尸走肉。
慕成白不信,哪怕徐鹤安说出朵花来,他也不信。
他霍然起身,拔腿就往外走,他要去问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
“慕太医。”
徐鹤安起身,将慕成白唤住,“她的性子你并非不知,你觉得,她会说出实情吗?”
垂于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慕成白望着门外幽暗的天色,用力闭上双眼。
徐鹤安朝他踱近,轻声道:“你可愿往回拉她一把?哪怕她会因此而恨你?”
慕成白缓缓睁开眼,盯着空中某处虚无,眸光涣散。
“我为何要信你?”
徐鹤安郑重道:“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想让她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屋内陷入冗长的沉默。
良久,慕成白重重点头。
徐鹤安对林桑如何,他有眼睛,看得明白瞧得清楚。
他相信这句话,徐鹤安没有撒谎。
“你想让我如何做?”
..........
..........
时值九九重阳,正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
这一日天气极好,湛蓝的空中漂浮着大朵大朵棉团般的白云。
京中贵人三五成群,车马盈路,去往桃花峰登山祈福。
重重宫墙之内,宫女们想要登高是奢望,出宫更是难上加难。
但阿菊有法子。
她从花房摘来几支茱萸, 枝头挂着一颗颗饱满似红豆般的果实,插在发髻间讨个彩头。
阿菊特意来到太医署,给林桑送来一枝。
“章太医,你穿医官这老气横秋的衣裳都这么好看,要是换上漂亮的衣裙,肯定更好看。”
阿菊将茱萸插在林桑发髻,一手托着下巴道:“用我们老家话说茱萸,听起来像‘诸顺’,我娘便说,簪茱萸,便可诸事皆顺。”
林桑停下碾药的动作,看向阿菊头上那支鲜红欲滴,透着喜庆的果子,笑道:“那就承阿菊吉言了。”
“嘿嘿。”阿菊笑,“不客气,你何时休沐啊?”
“看来,是又想托我给你捎东西了?”
昭帝的病情还算稳定。
慕成白依旧早中晚三趟的跑,人瞅着瘦了一圈, 官服松松垮垮,风一吹直鼓荡。
用过晚饭,林桑随慕成白一道儿回到后院。
慕成白瞧她路过自己屋前脚步未停,反而跟着自己,心下知晓她这是有话要说。
“把这个加在陛下的汤药中。”
林桑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放在桌上。
慕成白侧眸看去。
那瓷瓶细长肚大,通体呈紫红色,像熟透的石榴籽,盈盈泛着水光。
他拔出塞子,轻轻嗅了嗅,惊诧道:“这是红莲醉?”
林桑轻轻‘嗯’了声。
红莲醉,是用东海一种名为红莲的野花制成。
此药虽有毒,却不致命,甚至对身体没有任何损害,可是发作症状很恐怖。
服药者会呕血不止,陷入昏迷,如同弥留,两日后便可醒来。
慕成白用力将瓶子捏在掌心,问,“师妹,你之前说要引蛇出洞,现下呢?你准备要孤注一掷吗?”
林桑垂于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十日了。
从裴鸿和景王失踪,已经整整十日过去。
兵马司的人都快要掘地三尺了,依旧找不到他们。
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禁军营找燕照。
刚开始,他还会拍着胸脯,抱着一定会将人找到。
到后来,连她的面都不敢见。
希望被一点点磨尽的过程,最是痛苦难捱。
林桑力气之大,将裙摆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深呼吸,缓缓松开手,一下又一下抚平裙面上的褶皱。
“师兄不必多虑,你也知,这药根本伤不到人。”
“那你为何要用这药?”
林桑低着头,慕成白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听她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冯家或有异动,我必须尽快出手,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是会惨烈一些。
但冯尧与昭帝都必死无疑。
否则,待冯尧的兵马到达京城,她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再奈何不得他。
“那你呢?”
慕成白握紧她的手腕,声音发颤,“你准备如何?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师兄放心,我只是给冯尧一个动手的机会,只要他按捺不住,陛下自然会处置他。”
慕成白想起那日徐鹤安的话,试探着问道:“那一日,你问我可记得鬼门十三针,是否故意提醒我,以此针法来救陛下?”
林桑微微颔首。
“师兄很聪明,一点就透。”
“那你告诉我,若冯尧那厮当真造反,该如何才能让陛下恢复?”
林桑侧眸,淡淡睨他一眼。
慕成白解释道:“若你到时脱不开身,我也可以帮你一把。”
林桑定定看他片刻,轻声道:“外祖父曾传于我们两套针法,伏羲九针用于打通经脉,鬼门十三针则使血气逆转。”
慕成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两套针法放在一起用,便可冲破血脉滞涩,令陛下恢复如初?”
“正是如此。”林桑盯着烛台,眸光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