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湖面,带着阴森森的寒气。
梨香望着那根几乎要没入眼睛的银针,浑身汗毛倒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章太医,我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分虚假!”
这是梨香在林桑面前,头一回低下高傲的下巴。
只为求她高抬贵手。
梨香还记得,头一次在万和堂见林桑时的场景。
那时她一袭白衣自垂帘后走出,珠串尾端轻撞,暗影浮动间,美得不似凡人。
梨香当时便觉得,此女生得极美,美到令人碍眼的程度。
都说女人如花,可依她看来,做花草自然要做万里挑一,花中牡丹。
可做女人,还是平庸些的好。
太美的女人,总没有好下场。
许是心中生妒,又或是打量着林桑无权无势,因此回回见她时,梨香都端着大宫女的架子。
自认为如此便可高林桑一头。
可如今,自己的性命捏在对方手中,她如何还能高傲的起来。
眼瞧着林桑不为所动,梨香倒也不用装,当即落下几行泪来。
“章太医,除了这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哽咽道:“求您放了我吧,我们这些人,本就是家里穷的实在活不下去,才被送入宫中为奴为婢。”
“既为奴婢,自然要按着主子的吩咐做事,若是往日有得罪之处,梨香给您请罪了!”
林桑捏着银针,轻轻掠过她颤抖的睫毛,“想用眼泪为器,好叫我心软?只可惜啊。”
她眉眼弯弯,嫣然一笑。
恰如一夜春风,催得漫山桃夭灼灼绽放。
可眼底却像结着一层冰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没有心的人,如何能心软?
梨香还想再说什么,被林桑一针刺入头顶,眼皮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林桑将梨香推入湖中。
“噗通——”
绣着蝙蝠纹的衣料渐渐被湖水浸没。
不消片刻,湖面荡起的涟漪恢复平静,只剩秋风掠过的波纹。
林桑站在岸边,望着阳光下碎金般的湖面,眸底晦暗不明。
“念在你说了实话的份上,便给你留具全尸。”
这已是她最大的仁慈。
......
......
草木萧萧,远山如黛。
一阵清脆而疾速的马蹄声敲破了燕山岑寂。
山道上远远驶来一行七八人的队伍,为首的是一匹乌骓,只眉心一点雪白,神骏异常。
马上是位中年男子,虽两鬓已染微霜,但眉宇间的豪迈与肃凛,非战场厮杀多年者不可得。
“吁——”
徐闯勒缰下马,带着手下快步上山,方行至山顶,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随着山风飘来。
众人皆脸色骤变。
朱漆宅门大敞。
院中横着几具尸首,皆被人一剑穿喉,鲜血顺着青石板汇聚在一处,蜿蜒成河。
徐闯蹲下身,扫了一眼尸体,“这几人穿着徐家军的铠甲,难道是我们的人?”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耿副将。
耿副将上前翻过众人铠甲,本该刻有士兵名字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他拱手道:“国公爷,这几人并非出自徐家军,这铠甲上也没有咱们的徽记。”
“不是徐家军,便是要借着徐家军的名头作恶了。”
徐闯说着缓缓起身,几个手下逐一搜过屋舍,皆回来禀报,“国公爷,院中再无他人。”
徐闯神色凝重。
他奉陛下旨意前来接景王入宫。
竟有人假借徐家军的名义,提前来到燕山。
当下之重,是要尽快找到景王。
徐闯指着其中一人,吩咐道:“飞鸽传信回城,将此消息告知世子,要他小心提防,若敢在此时与姓冯的穿一条裤子,回去我非扒了他的皮!剩下几人随我来!”
与此同时,林桑急匆匆来到禁军营。
只可惜,燕照今日休沐,并不在宫中。
她心中记挂景王与三哥的安危,左右静不下心,索性回太医署告了假,出宫去寻徐鹤安。
天色渐晚。
青灰色的穹顶浮着几朵乌沉沉的云,将月亮稀薄的光亮彻底掩盖。
林桑出宫后,径直来到兵马司。
华阳刚大步迈过门槛,正巧与上阶的林桑走个正着。
“林大夫?”华阳按着佩剑,疑惑道:“你来找我家主子吗?”
林桑点点头,“徐都督可在司衙?”
“你来的不巧,他刚刚出去。”
林桑瞳仁微动,抿了抿唇道:“他何时回来?”
“这个......”华阳挠挠头,“属下也不清楚,不然林大夫去屋中等着吧。”
兵马司有徐鹤安临时休憩的值房。
只是他从未用过,大多时候待在书房,困了也是在书房那张软榻上凑合一下。
书房中都是各类书信,即便是林大夫,华阳也不敢轻易将其放进去。
只能将人带到与书房相邻的值房。
“林大夫,您在这里歇歇,待主子回来,属下定第一时间告知他。”
“有劳了。”
华阳命人上了壶茶,林桑坐在桌旁,环视屋内环境。
屋中摆设十分简单。
一张雕花梨木拔步床,青灰色的帐幔用金钩挽在左右两侧,窗台边一张书案,其上空空如也,再加上她身前的这张圆桌。
收拾的很干净,只是少了些人气儿。
一看便知,这里鲜少有人来。
林桑将下巴抵在手臂上,看着香烛圆滚滚的泪珠一颗颗坠落,不知等到何时,人竟睡着了。
直至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景王殿下找到了吗?”
林桑缓缓睁开眼。
火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入眼黑黢黢一片。
她起身,动作极轻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隔壁谈话声愈发清晰。
“没有。”徐鹤安捏了捏眉心,只觉焦头烂额,“ 他们沿着马车痕迹追踪到一处山崖旁,那里有打斗的痕迹,马车坠落崖底,只是人却不知所踪。”
燕照咬着牙,一掌拍在大腿上,“这些人也真够大胆,竟敢冒充徐家军,想来是景王识破了他们的身份,这才打了起来!”
“你说,会不会是冯太师那边动的手?”
燕照摩挲着下巴刚长出的胡茬,不解道:“冯太师为何要去燕山景王?难道要杀景王灭口?穿着徐家军的铠甲,是要栽赃嫁祸?”
“恐怕,不止你想的这么简单。”
徐鹤安盯着桌上跳跃的烛苗,眸底也似燃起一簇火,“若要杀景王,大可派死士前去,何必要扮作徐家军?”
扮作徐家军,明显是想获得景王信任。
然后呢?
冯太师总不会想要景王做下一任君王。
徐鹤安沉吟道:“如今山间草木深,命他们加派人手,细细查找。”
眼下多事之秋,只有景王能证明林俊的身份,他无论如何不能有事。
裴鸿更不能出事。
——否则,林桑只怕要疯。
林桑几乎忘了呼吸,她愣在原地半晌,方才拉门而出,大步走向书房。
这边已经听到动静。
燕照以为窗外有人偷听,‘唰’地一声拔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