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乱了整整一日的宫城终于安静下来。
慕成白抽空回到太医署,亲自在药房配药。
林桑拎着灯笼进入屋内,慕成白抬头看她一眼。
药草倒在方纸上,发出一阵“哗啦啦”声响。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慕成白说着话,又打开抽屉,抓了把药搁在铜盘中,手指拨动秤砣。
这几日,他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得日夜守在昭帝身侧。
林桑静静伫立片刻,在桌旁脱下,灯笼随手搁在桌面。
跳跃的灯火映亮她明媚的侧颜。
“师兄。”她轻声道:“我特意来寻你,是想嘱咐你几句话。”
慕成白手中动作顿住,怔然看向她,“你说。”
林桑看了眼黑黢黢的院中,确保无人,方才开口,“若有人问你,陛下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你预备如何作答?”
“陛下如今虽无法动弹,却于生命无碍。”慕成白绕过药台,在她身侧坐下,“ 如实回答便可,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陛下问你,你自然如实回答,只是陛下也未必会信。”
林桑顿了顿,继续道:“但若是私下里有人问你,你要告诉他,陛下已是时日无多。”
太医一向如此。
即便陛下病入膏肓,也不能轻易将实情告知。
但若是有他人问起,信或不信,就是那人的事了。
慕成白皱眉思索片刻,心底有些明白,“你……难道是想引蛇出洞?”
试问,陛下若时日无多,那些平日里蛰伏着蠢蠢欲动之人,又怎能不慌不乱?
人一慌乱,就容易露出马脚。
林桑浅浅一笑,“只有将蛇引出来,才能将其一网打尽。”
“行,我知道了。”
慕成白起身将药收拾好,“我还得去乾坤殿,你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等等。”
林桑叫住慕成白,将灯笼递到他手中,“刚下过雨,御花园路滑,拎着好看路。”
慕成白笑了笑,“好。”
急匆匆回到乾坤殿,慕成白交代好熬药的小太监,又回到寝殿,为陛下再次探脉。
昭帝腰后塞着一只金丝软枕,靠在床头,面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慕成白探过脉,昭帝问道:“慕太医,朕这病情还能撑多久?”
慕成白跪在软垫上,垂首道:“陛下无需多虑,您虽伤了内里,好在尚且年轻,日后好好调养,定能恢复如初。”
昭帝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笑意。
细细看去,竟是讥讽十足。
慕成白收拾好药箱,起身退了出去。
站在一侧的海长兴递给丁献一个眼神。
丁献微微躬身,随着慕成白来到殿外,将其叫住。
“慕太医留步.....”
丁献几步追上前,躬身道:“敢问慕太医,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
慕成白看着丁献,没想到他会是第一个来问的人。
虽然林桑事先嘱咐过
但慕成白觉得,单纯的矢口否认反而会令人难以信服。
“方才丁公公也在殿内,应当听到我的回话才是。”慕成白不善于撒谎,唇边笑容有些僵,“怎的还追出来特意再问一遍?”
丁献朝左右张望两眼,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慕太医,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自然知道这话得捡着主子爱听的说,说错一句,便是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奴才没别的意思,若慕太医肯告知实情,奴才心中也好有个数。”
慕成白重重叹出一口气,似是有些为难。
“我能到乾坤殿伺候,也算丁公公举荐,若换作旁人,定是不会说的。”
慕成白示意丁献附耳过来,一手掩唇,低声道:“陛下伤了根本,眼下瞧着精神尚可,实则时日无多,多则两个月,快则二三十日。”
这么快?
丁献脸色微变,不可置信看向慕成白,“慕太医所言可真?”
“这话,我也就对丁公公一人说,旁人再来问我,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说罢,慕成白朝他拱手,拎着药箱到偏殿亲自看药炉去了。
廊下灯笼随风幽幽摇曳。
昏黄光影倾泻而下,落入地上尚未干涸的水洼中,漾开一片破碎金光。
丁献皱眉思忖片刻,脚步匆匆下阶,绕了几个弯来到御花园。
月白风清。
莲池边一道颀长身影负背而立。
垂柳的柔条在他身畔轻晃,搅碎湖中洒落的月光。
“徐都督。”丁献低声道:“奴才已经问过慕太医,据他所言,陛下最多活不过两个月。”
“奴才是否该如实回禀海长兴?”
徐鹤安并未转身,望着月光粼粼的湖面,“他竟这般说?”
“是。”丁献道:“奴才也颇为震惊。”
徐鹤安眸底映着粼粼波光,若有所思。
慕成白是林桑的师兄。
若他事先得到林桑授意,故意放个假消息出来设一场迷魂阵,也未可知。
她对冯尧的恨意,并不低于昭帝。
可她若想除掉冯家,就只能靠昭帝这把剑,借刀杀人。
所以,在冯家彻底拔除之前,她不会动昭帝。
只是,单单一个慕成白,恐怕还骗不了冯尧。
徐鹤安摩挲着袖笼边缘,低声道:“既如此,你便将消息如实告知海长兴。”
丁献微微躬身,“是。”
脚步声在身后逐渐远去。
燕照自假山阴影处走出,站在徐鹤安身侧,摩挲着下巴,“我怎么觉着,慕成白这话不太可信呢。”
“我都不信,还能骗得过冯太师?”
“我记得,你手中有孟闻受贿的证据?”徐鹤安斜眸,看向燕照,“是时候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了。”
燕照眉头紧锁,“冯太师最为信任孟闻,若他相信陛下命不久矣,又怎会坐以待毙?咱们现在,哪里有兵力与之抗衡啊。”
“总会有这一日的。”
徐鹤安声音低沉,一如平静无澜的湖面。
既然她想除掉冯家,总得给她这个机会。
“你派人去燕山送封信。”徐鹤安道:“告诉景王,风雨欲来,望君珍重。”
燕照神色凝重,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