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扶着案几起身。
重重将地上的花瓣碾碎成泥,花汁染红她脚上缠裹的纱布。
“我倒真想看看,他看到自己的女人,在皇兄身下承欢时的表情。”
“呵呵……”
她阴恻恻笑着,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一定很好看。”
平儿有心想劝,但身为奴婢,着实没有话语权。
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实施。
林桑已经被下了迷药,如今只需给她换一身宫女衣裳,悄悄送入陛下安寝的偏殿即可。
长公主在宫中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只是平儿心中忐忑。
此事暴露,届时若陛下震怒,长公主自是安然无恙。
遭殃的还是她们这些奴婢。
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生来便是卑贱之人,一辈子只能听从别人吩咐。
平儿心中思绪万千,埋首踩着积雪往前走,没注意到拐角处竟站了道人影,差点撞上去。
猛地抬头,对上徐鹤安冰冷的视线。
“徐……徐……”平儿慌张行礼,“奴婢见过徐都督。”
“她在哪?”
男子立于雪中,声音冰冷刺骨。
平儿不由得脊背一僵。
“奴婢……奴婢不知您此话何意。”
徐鹤安饮了酒,心中烦躁,懒得与她兜圈子,“平儿,你愿意陪着长公主,嫁到北狄去吗?”
平儿心中一惊,咬紧下唇,没吱声。
“本官给你个免于陪嫁北狄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她当然想要。
北狄人出了名的凶残,听说他们那里的人,认为春季容易受孕。
每逢春,女子便如货物,抢到谁,便扛回家入洞房。
直至女子有孕,方才行大婚之礼。
那种地方,听起来就觉得难以想象,他们不像人,反而像动物,像禽兽。
平儿捏紧帕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听得徐鹤安冷嗤一声,“本官不轻易给人机会,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死还是活。”
“奴婢想活!”
平儿抬头,声音笃定重复一遍,“奴婢想活。”
……
……
林桑幽幽醒转。
后颈痛得厉害,脑袋也像被人灌了浆糊,昏昏沉沉。
视线逐渐清晰,落在上头似烟霞般的绛色纱帐,心中顿时一惊。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为何会在这里?
心中警铃大作,没时间思考太多,林桑知道等着自己的绝没好事,眼下之重是要快快逃出去。
她想要起身,后颈刚抬离帛枕,又重重摔了回去。
这才发现,身体像被人抽了筋一般软绵绵的,手脚都使不上力气。
她眸色微黯,侧头看向桌上那顶三角香炉。
金铜色的炉盖上,缓缓升出白烟,顷刻消散于空中。
迷药!
她咬着牙,手指顺着床沿,一点点往上挪,终于摸到发髻上的金簪。
将其紧紧握在掌心,林桑咬牙,闭住眼睛,用尽所有全力,用力刺入大腿。
“唔……”
她抿紧唇,仍是没忍住闷哼出声。
剧烈的钝痛令她不由倒抽气。
捏着簪头,她重重缓了几个呼吸,直到那股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又一把将其拔|出。
“唔......”
后背被冷汗打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林桑恍惚想起在品月楼时,皮鞭掠过空气,重重抽在皮肉上那种灵魂都跟着震颤的痛。
如此想想,眼下的这点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痛楚可以激发身体的本能,她抬了抬手,身上总算恢复些力气。
她扶着榻起身,顾不得伤口鲜血淋漓,踉跄着去拉门。
门晃了晃,却无法从内打开。
看来,门外被人落了锁。
深宫大内,她被人莫名其妙捋至此处,绝非是一时兴起。
那个人想要做什么?
林桑心口发慌,用袖子捂住口鼻,先将那香炉丢入花盆中,又挖了几把土将冒烟的香粉扑灭。
她在屋中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后墙那扇窄窗上。
窗子虽窄,但她身形瘦弱,挤过去应是不成问题。
正准备朝床边挪步,忽听得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随后,便是铁索被捞起的哗哗声。
林桑不再磨蹭,费力将那扇子推开,踩着一侧的案几爬上去。
窗外一片黑暗。
远处的灯笼在湖面映出粼粼微光。
——竟然是一片湖!
林桑虽然会一点水,但会的不多。
顶多在浅水滩里扑腾一会儿。
这水有多深,离岸边有多远,她的体力足不足以支撑她游过去都是问题。
“吱呀——”
门被打开的声音彻底击退她的顾虑。
死就死!
死在湖里,也不要死在别人的算计中。
她不再犹豫,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就往下跳。
不曾想后腰被人一把拦住,硬生生将她从窗子上扯了回来。
鼻间散开沉稳的松木香气。
林桑心头一定,知道自己安全了,是他来了。
徐鹤安将人稳稳放在地上,因饮酒之过,眼尾有些泛红。
他冷着一张脸,视线从上而下,落在她大腿处。
水青色的裙面被鲜血染红,犹如碧绿湖面绽开一朵芙蕖,想不注意到都难。
徐鹤安将视线挪开,绷着下颌道:“你对自己也这样?”
林桑不解,下意识脱口,“什么?”
“对自己也这般心狠,下手毫不留情。”
对他亦如是。
她沉默,半晌才道:“这屋中有迷烟,若不刺伤自己自救,我怎知来的是你,还是旁人?”
“来的是我又如何?”
徐鹤安回过头,眼睛盯住她,“是我,你就不怕了?”
林桑垂眸,视线落在他的靴尖。
两人距离不算远。
无论谁再向前迈一步,衣袂便会相触,近到能听到他强稳有力的心跳声。
半晌,她悠悠开口,“徐大人是个好人。”
庆国公也是好人。
她不想让好人得不到好下场。
古往今来的反叛者,皆是成王败寇,一脚天堂,一脚地狱。
而她不同。
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会死。
失败了,昭帝不会放过她。
成功了,杀她祭旗,是名正言顺的上位借口。
与她牵扯过深,就是踩在深渊边缘,一不留神,粉身碎骨。
她从前不在乎徐鹤安如何,徐家如何。
那时候的徐鹤安于她而言,不过是工具,是踩在脚下的石阶,有谁会对石阶心生同情怜悯?
可她如今却希望,徐鹤安能对她深恶痛绝。
希望他能娶妻生子,安稳顺遂,正寝而终。
徐鹤安凝神盯了她半晌,忽地侧开脸,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讽刺意味明显。
也不知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林桑甚至能感觉到,他嗤笑间起伏的呼吸,扑动她额前软发。
“夜色已深,我该出宫了。”
她掠过他,一瘸一拐往外走。
“你为何要进宫?”
身后人突然问道,见林桑脚步停下,徐鹤安缓踱几步,绕至她身前。
高大的身形好似一座小山,挡住屋内唯一的光,将她笼罩在一片晦暗中。
“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我想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