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将托盘放至身侧,素手交叠抵额,再次深拜。
“回禀陛下,医者悬壶济世本是本分,今日得沐天恩,民女诚惶诚恐,欣喜之余不免想起一位故人。”
“今夜琼林盛宴,他原该在场,受陛下恩赏,得百官敬重。”
“只可惜,他在南州救治病人时不幸染疫身亡,民女斗胆,求陛下赐他一份哀荣。”
青玉地砖擦得锃亮。
林桑跪伏在地,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昭帝转头看向海长兴,海长兴躬身近前,低声道:“奴才跟陛下提过一嘴,这大夫里有位老先生,染疫去世了。”
指尖轻叩龙椅,昭帝沉吟道:“是那位名唤白......”
昭帝一时想不起,海长兴在一旁适时补充道:“白守义。”
昭帝点点头,再度看向林桑,“他可还有其他亲人?”
林桑:“回陛下,有一孙女,如今借住万和堂,跟着民女学习医术,望有一日可继承祖父遗志。”
“你先起来吧。”
“谢陛下。”
林桑叩谢圣恩,徐徐起身。
“海长兴,除了该给的奖赏,另赐白家孙女一座二进院落,以及南街上的铺子,留她日后开医馆使。”
此言一出,刚刚领了百两银子偷着乐的人,瞬间觉得不香了。
一座二进院,还有南街上的铺子!
要知道,南街上的铺子租赁都是天价,更何况是买。
白守义一条老命,竟值这么多银两。
那个白家的小丫头,真是赚大发了!
户部尚书万祺福正静坐饮酒,闻言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蹙。
脑中算盘开始拨动。
一座二进院,南街上的铺子,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就赏出去近万两银子。
如今正值年关,到处都要使银子,陛下真是......
万祺福愁眉不展,手中的酒喝起来也似掺了苦水,涩的厉害。
上首传来海长兴的奉承之音,“陛下仁慈,可怜孤女失怙,有了这宅子和铺子,这女子后半辈子也是不用愁了。”
“奴才这便吩咐下去。”
“民女替白老谢过陛下。”林桑再度行礼谢恩。
金枝铜灯散开如树,其上点缀着数盏烛火。
光影摇曳间,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聚在女子身上。
女子仪态端庄,生得一副好颜色。
更难得的是,她竟没有因满殿文武百官的注视而显得怯懦,惊惶。
不仅态度不卑不亢,行礼动作亦从容坦然。
这份气度,丝毫不像个区区四品官家的女儿。
徐鹤安环顾众人不乏赞许的打量,忽地生出一种自己小心珍藏的明珠被觊觎之感。
他不动声色的屈起手指,敲击酒盏发泄心中不满 。
同时也在琢磨,是时候提醒陛下,赏林桑御笔匾额。
他提前求过陛下,匾额已经做好,只等今日给她一个惊喜。
徐鹤安正欲开口,忽听海长兴话中带笑提醒,“章姑娘,你就不再为自己求点恩典?”
海长兴作为宫中大总管,几次获罪都高拿轻放,就是因为他擅于察言观色,揣摩主子心意。
用他的话讲,主子讲出来的吩咐,办好了,那算不得什么本事。
主子没讲出来的,你猜着了又办好了,那才叫可心。
这样的奴才,主子才会喜欢。
昭帝有意施恩,今日便是极好的场合,海长兴自然要递个由头,以彰显天家恩德。
徐鹤安静静凝着不远处那道倩影。
见她垂眉敛目,双手握紧又松开,随后,微微侧首朝自己看来。
她目光十分平静。
好似无风无波的湖面,看不到一丝波澜。
可越是宁静的湖泊,越是藏着暗潮汹涌的妖异。
徐鹤安忽然生出种错觉——她好像要做一件大事。
一件脱离他掌控的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林桑都可以视而不见,唯独那双狭长的眼,轻轻一触,心底便似琴弦断裂,铮铮鸣颤。
她慌忙错开眼,深呼吸,理了理纷乱如麻的思绪。
筹谋已久,今日才得以站在大殿之上。
若此时回头,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林桑跪下,扬声道:“启禀陛下,臣女的确有事想求陛下成全。”
徐鹤安倏地捏紧酒盏,敏锐察觉到,她换了称谓。
方才是民女,代表的是民间大夫林桑。
此刻是臣女,便是要以章家女的身份,向陛下求一份恩典。
既然要用章家女的身份,就绝不可能只求区区一张牌匾。
昭帝叹口气,面容悲戚道:“你父亲七年前蒙冤受屈,章氏满门之祸,实乃朕不察之过,朕有错,理应向你致歉。”
众臣纷纷起身,躬身齐道:“臣等有罪。”
林桑眼睫低垂,掩去眸底翻涌的凉意。
致歉?
那么多条人命,轻飘飘一句致歉,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稳坐高台?
昭帝摆摆手,示意他们坐回去,继续说道,“章家姑娘,无论你今日有何请求,朕都会应下,但说无妨。”
林桑抬头。
烛光摇曳,映得昭帝身上的龙袍金光闪烁,刺目耀眼。
——如果我要你以死谢罪呢?
林桑在心底冷冷道。
但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蠢话。
毕竟帝王杀人不犯法,更不用偿命。
即便是杀错了,也只需要轻飘飘一句道歉,再大发慈悲,赐些恩赏补偿,她们这些人就该千恩万谢。
徐鹤安目光落在林桑身上,目光微动,心中隐隐生出不祥预感。
她会求什么?
总不会要求着嫁给他。
林桑屏息片刻,在眸底逼出两滴泪,正欲说话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陛下——”
徐鹤安起身,拱手道:“微臣斗胆,有一事相求,今日百官皆在场,正好为微臣做个见证。”
“徐大人如此心急做什么?”
景王瞧出一丝端倪,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桑,“章姑娘好不容易才得见天颜,你每日在陛下跟前打转,哪日还不能求恩典?”
徐鹤安自席间出列,撩袍跪在林桑身侧。
“陛下,臣所求之事恰与章姑娘有关,臣倾慕章姑娘已久,愿娶为正妻。”
他深深拜伏在地。
如玉般冰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求陛下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