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嘈杂皆已褪去。
眼前是冷寂长街,白玉覆雪。
箭自背后而入,箭头贯穿于胸前,露出一截被血染红的冰冷铁刃。
血顺着乐嫦的袖子,滴滴答答将周围雪地染成暗红色。
“你怎么这么傻?”
林桑不忍再看,双手捂住脸,哽咽的声音自指缝间挤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乐嫦嘴唇泛着乌色,她握住林桑冰凉的手指。
“不要哭…你该为我高兴……”
她费力抬手,一点点擦去林桑眼角溢出的泪珠,“我知道…你定然要与我生气......”
“不过……你就看在…看在我从未骗过你的份上……”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稍稍缓解心口痛楚,“原谅...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才不会原谅你!”
林桑反手握紧她的手腕,“你若敢丢下我一人,他日黄泉相见,我绝对不会与你说一个字!便当你我从不相识!”
晨风凛冽,裹挟着湿寒掠过京城纵横的街巷。
徐鹤安伫立于街边,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簌簌颤动。
他静静看着不远处,林桑抱着乐嫦悲悸难忍。
“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其实你的心比谁都要软......”
乐嫦扯出一抹苍白笑意,“你并非一个人,你还有俊儿,还有......咳咳.....”
她低低咳嗽几声,唇角溢出鲜血,“阿桑,我好累,我想阿爹阿娘了......他们应该也很想我吧......”
“我想去和他们团聚了......”
林桑拼命摇头,却不知如何才能把她留下来。
她虽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楚,却从未体会过这种眼睁睁看着他们生命流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挫败感。
她从不信神佛。
此刻却想虔诚叩拜九天诸神,只要能让乐嫦活下来,哪怕要她立刻去死也心甘情愿!
这本是她的劫!
不该成为乐嫦的夺命索!
乐嫦呕出一口血,林桑的袖袍瞬间被染红,“阿桑,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仅此一次......”
林桑泪如雨下,嘴唇抖得厉害,“不要,乐嫦你不要这样......”
林桑俯身将乐嫦单薄的身子拥入怀里。
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破碎的不成调子。
“你还不如一刀剐了我......你要我怎么办啊......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
就快了啊,她人生的苦难就快要熬过去。
章家即将平反,届时昭帝必会召回章家孤女,为显抚恤与仁德,亦会履行旧日婚约,将她光明正大嫁入顾家。
天好不容易要亮了。
可乐嫦却永远留在了这个破晓。
再也无法看到太阳升起。
胸腔传来的胀痛令乐嫦难以呼吸,她费力地撑起身子,唇瓣凑近林桑耳畔,压低声音道:“这是我唯一......唯一能帮到你之事,你千万不要......不要令我白......白丧命......”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攥紧林桑的手腕。
随后转头,看向立在一侧的徐鹤安,朝他伸出一只手。
徐鹤安走近,在她身前蹲下身。
乐嫦捏住他袖袍一角,喘息道:“徐大人...裴姝自知罪孽深重,但求...徐大人看在...你我两家相邻一场的份上......答应我一件事。”
徐鹤安沉声道:“你说。”
乐嫦闭了闭眼,“阿桑亦是苦命人,请你往后...善待于她......”
徐鹤安看了林桑一眼,点点头,“你放心,我会的。”
乐嫦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阿桑,好冷啊。”
林桑更用力将她抱紧,两副身躯紧紧贴在一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寒。
“咱们回家,回家就不冷了,我想吃你做的阳春面,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好...我给你做面......”
乐嫦盯着空中某处,瞳光渐渐散开,回光返照般抬起手指,似乎想要牵住谁的手。
“阿桑......我看到爹娘了......”
林桑抱着乐嫦,怀中人的体温在一点点消退,直至热气全无,变得比雪还凉。
“阿桑......”
“我在。”
乐嫦声若呢喃,但林桑听得字字清晰。
“不要......不要自苦,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好,我不自苦......”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
苍穹之上泛起一抹青白,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露出一圈浅淡发白的光。
怀中人身子逐渐发僵, 纤手自林桑肩头无力滑落,重重砸入雪地中。
六月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林桑只觉耳中一阵嗡鸣,除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喉间一股热气上涌。
‘噗’的一声,她吐出一口鲜血。
......
......
安顿好一切后,徐鹤安回到书房。
沈永与燕辉早已等候多时。
“怎么回事?”燕辉率先问道:“听说昨夜你抓到了裴家女与其同党?”
徐鹤安斜睨他一眼,“冯尚书速度倒是快,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方才燕照遣人来过。”燕辉道:“陛下也已经得知此事,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遣内监来询问案情。”
徐鹤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裴姝已经死了。”
“是你杀了她?”沈永一时激愤,竟失态揪住了徐鹤安的衣襟。
燕辉赶忙将他扯开,“沈兄,有话好好说!”
徐鹤安知晓沈永念及恩师旧情,也不与他计较,绕至书案后坐下,“是她一心求死。”
不过,他心中仍有疑虑未消。
总觉得这一切,就像某些人手中的棋局。
而他和冯正卿,包括裴姝,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拨弄于股掌之间。
那个人会是谁?
除了他和冯正卿之外,藏在暗处的动手行凶的又是谁?
他为何要杀裴姝?
又为何要杀祁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