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眉头微蹙,觉得她有些奇怪。
念着她刚受过惊吓,又确实有一堆事等着去处理,便柔声安抚几句,顺着她的意思离开了。
徐鹤安前脚刚走,乐嫦后脚便进了屋。
见过楚云笙之后,乐嫦心中忐忑,想要将此事告知林桑,与她商量一下该如何是好。
她在店中左等右等不见林桑回来。
好不容易将人等回来,没想到,徐鹤安也跟着来了万和堂。
眼瞅着他大步离去,乐嫦赶忙上楼。
一进门,便看到林桑揉着手中帕子,焦灼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林桑性子沉稳,一向很冷静,遇到任何事都不会自乱阵脚。
乐嫦还是头次见过她这样失态。
她抿了抿唇,压下自己想说的话,轻声问道:“阿桑,发生什么事了?”
窗外起了风。
鳞次栉比的房屋被暮冬雾气笼罩,隐约可见飞檐模糊的轮廓。
林桑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撑着桌沿坐下,语气不定,“我刚刚好像......好像看到了我三哥。”
“ 你三哥?他竟还活着?”
乐嫦惊诧不已,在林桑身旁坐下,握紧她颤抖的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该高兴才是,怎的慌成这样?”
“我是怕……”
林桑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笼出一圈阴影。
“我怕都是假的。”
她闷声说道,抚在膝上的手指用力攥紧裙面,“怕我眼花了,看错了。”
她从未这样害怕过。
怕自己看错了,认错了。
怕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的一场美梦。
如无数个被惊醒的夜晚,梦醒了,黑漆漆的世界里依旧只剩她一人。
此时此刻,这种无法确定的未知,令她坐立难安,一颗心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活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乐嫦轻叹口气,拍着她肩膀柔声宽慰,“你一定没有看错,要相信自己,也相信老天爷不会对你们裴家如此残忍!”
林桑抿紧嘴唇,用力点点头。
......
......
徐鹤安返回长街时,一片狼藉的路面已经被收整妥当。
华阳用力拍在大腿上,扼腕痛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抓住野人了!”
“那野人狡诈得狠,下次再想将人引出来只怕是难上加难!”
徐鹤安扫一眼地上尚未干涸的马血,淡淡道:“跑了再抓就是。”
华阳瘪瘪嘴,无话可说。
不过那马早不惊,晚不惊,偏偏等他们抓住野人才受惊。
到嘴的鸭子飞了!
正郁闷之际,听见一阵马蹄声自南边疾驰而来。
待走近些,马背上的人勒缰下马,单膝下跪向徐鹤安行礼,“禀都督,北狄使臣已经入住京郊驿馆,鸿胪寺的官员已经赶过去查阅文牒。”
来西陵觐见的外使,需由鸿胪寺检阅邻国君王的亲笔书信以及文牒,上呈天听,得到陛下首肯后,方能入城。
此刻鸿胪寺的人已经赶过去,一两日之内,北狄使臣便可入宫。
苍穹如墨,城门楼刚刚燃起平安火,赤焰如血。
徐鹤安凝眸远眺那火光,长眸微微眯起,眼底透出几分莫测的深意。
“去打探清楚,北狄使臣由谁主事,主事之人住在哪一间房,再来汇报。”
“是!”
......
......
夜色渐浓,长街上灯笼次第亮起。
乐嫦做了碗阳春面端上楼,林桑用筷子挑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又悻悻放下。
“多少吃点吧。”乐嫦劝道:“这样自己吓自己也于事无补啊。”
林桑没应她的话,转而问道:“贾方回去了吗?”
“我跟他说你身体不舒服,他早早将门关了,回去歇着了。”乐嫦将碗筷收到红漆托盘上,“你放心,后门我没栓。”
林桑点点头。
就算六月已经找到了人,也得等到天彻底黑透,才能避着人将他带回万和堂。
不要着急,慢慢等。
林桑正在心中安慰自己,六月大步迈入屋内。
“人呢?”
林桑急急上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腕,“那些话有用吗?他可愿跟你回来?”
“姑娘别担心,人此刻就在后院。”
林桑心中一喜,捻着裙摆“噔噔噔”下楼,手指即将触到毡帘的一刹那,又忽地顿住。
夜间风声簌簌。
毡帘被风吹起一角,裹挟着凉气拂动她雪白的裙裾。
林桑抿紧嘴唇,下颌剧烈抖动,就连呼吸都在打着颤,鼻腔内难以抑制地涌上一股酸涩。
眼泪顺着脸颊,如断珠般颗颗坠落。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将毡帘挑开一道缝隙。
檐下挂着两盏风灯。
昏黄的光晕映亮榕树枝桠上未化的积雪,夜风一吹,积雪簌簌飘落,如琼花般跌入树下站立之人的发窝。
那人个子极高,只是太过瘦弱,瘦到背脊都微微拱起。
他四处打量着院子,捏着衣摆的手指攥的发白,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
紧接着,他注意到身后站着位年轻女子。
他一怔,目光随即在她身上定住。
林桑一步一步,缓缓朝他靠近。
小心翼翼又近乡情怯。
“三哥?”
一滴泪水滑至唇瓣,她抿了抿唇,舌尖漫开咸涩的味道。
她露出一抹笑容,努力维持着声音平稳,“三哥,是你吗?”
男子往后退了两步。
目光警惕地盯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面前人是谁。
“三哥,我是萋萋啊。”
林桑泪如雨下,破碎的哽咽挤过喉咙,“你不认得我了吗?”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双手撑着快要裂开的脑袋,一边“呜呜呜”地对林桑说着听不懂的话。
林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他却一个箭步躲开她的手,躲入榕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