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难行,林桑到昭华寺已近午时。
宽阔的四方院中矗立着一棵百年樟树,树皮崩开深浅不一的沟壑,弯曲延伸的枯枝上积着雪,系在枝桠间的红布条格外醒目。
青石台阶被积雪覆盖,只扫出一条容一人独行的小道。
林桑从不信神佛。
却相信这世间有鬼魂。
只因相见之人皆为幽魂,若能见他们一面,哪怕折寿也在所不惜。
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林桑未去大殿上香,直接来到供奉长明灯的侧殿。
竹制多层木架上,依次摆放着朵朵莲花灯。
她挽起袖子,亲手添香油,供奉了七盏长明灯。
忽地想起二嫂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又添了一盏。
小沙弥端了笔墨过来,林桑合掌回礼,“有劳小师父。”
小沙弥看她没有接的意思,不禁奇怪道:“施主不写下往生者名讳?”
“不必了。”
他们的名字,如今不能为人所见。
莲花灯灯芯初燃,如豆的微光轻轻跃动,林桑转过身,那一点烛火便落入她眼底。
“待到万事皆休那一日,我会亲自来补上。”
林桑命六月去添了香油钱,两人没有多做停留,下山返城。
冬日里天暗得早,一日中有大半日不见太阳,未至酉时,天色已灰蒙蒙的。
守城门的还是那位名唤小贺的差役。
见着林桑的马车回来,笑眯眯迎上来,“林大夫回来啦,我还说这天都快黑了,您再不回来怕是这路都要结冰了。”
“有劳贺大人挂怀。”林桑微微一笑,“大人可需检查一番?”
“不用不用,您快请。”
“多谢。”
六月扬鞭催马,马车刚穿过城门,便听见窗外一阵哗然。
“吁——”六月下意识拉停缰绳。
不远处,一队黑甲兵如潮水般汹汹涌来,铠甲相撞,发出沉重的“咔咔”声。
人群惊恐四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手中举着糖葫芦,被来往路人撞翻在地,跌坐在路中央,眼睁睁看着一个蓬头散发,似人似猴的怪人朝他飞扑而来。
“当心——”
“野人在那里——”
“快,大家一起上,抓住他!”
“我的孩子——!!”妇人想要扑过去,却被如鱼群般慌乱逃窜的人挤的踉跄后退。
她一时间根本无法近身,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我的儿啊!”
凄厉的嘶喊声刺破长街,“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这野人嗜血为生,时常在夜间潜入百姓家中。
村民总能在鸡窝旁,发现被撕碎的羽毛和斑斑血迹。
这孩子落到野人手上,只怕凶多吉少。
众人都为那孩子捏了把汗。
华阳眼疾手快,从背后抽出一根白羽箭,瞄准野人脊背,弓弦拉满如月。
“嗖——”
箭矢裹挟着凌厉啸声,直取野人后背。
谁知那野人竟十分敏捷,一个侧身避开。
箭矢去势不减,直直朝地上吓呆的孩童射去。
“不好!”华阳脸色大变,猛地收起长弓,马鞭甩出一道残影,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孩童。
再快的骏马,也追不上飞驰的箭矢。
就在箭尖即将没入孩子心口的刹那,四周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孩子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在空中颤抖。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逃窜的野人竟猛地折返。
只见他赤足在商铺廊柱上一点,身形如猿猴般凌空飞扑,长臂一展将孩童揽入怀中。
而后抱着孩子在青石板上翻滚数圈,避开羽箭。
“好俊的身手!”
六月瞳孔微缩,攥紧了腰间匕首,随时准备应对野人。
林桑掀起车帘,黑甲兵正举剑追击。
那野人在屋脊间腾挪闪转,身形矫捷得惊人。
他忽而侧身避过背后冷箭,忽而顺着青瓦滑下屋檐,双手勾住飞檐一个摆荡,撞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铜铃叮当乱响。
“嗖——”
一支银箭破空而来。
精准无误地刺入野人小腿。
那怪物闷哼一声,从檐头轰然坠落,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黑甲兵趁机腾跃而起,手中铁链当空交织成一张寒光凛凛的巨网,如猎鹰扑雀般将野人死死罩住。
不远处,端坐马背的玄衣青年缓缓收起银弓。
他似有所感,侧眸望向马车方向,冷峻的目光与林桑隔空相接。
林桑抿了抿唇,视线挪回至野人身上。
铁网中的野人仍在拼命挣扎,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青筋暴起的手臂死死拽住铁索,竟将几个黑甲兵拖得踉跄几步。
“咔嚓”几声,竟有铁链被硬生生挣断!
徐鹤安冷声喝道:“快,转圈将他缠住!”
华阳一个箭步抄起地上散落的铁索,众兵士闻声而动,铁索如游龙般缠绕而上。
野人被层层铁索捆缚,双腿双臂皆被锁死,挣扎间铁链哗哗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蓬乱如草的散发被甩向脑后
——林桑瞳孔骤然缩紧。
她呼吸几乎要停滞,扶在车框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那个野人……那张布满泥垢的脸庞,虽然下颌长满胡须,打着绺垂至胸前,但拨开这些污浊,他分明是个年轻男子。
更令她战栗的是——那双眼睛、那轮廓,竟与三哥有七八分相似。
她不会记错的!
即便多年未见,她依旧可以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
“怎么会……”她喉间发紧,低声喃喃道:“难道三哥没死?”
她用力揉搓双眼,指节抵着眼眶生疼。
再定睛看去,那张因挣扎涨红的脸依旧清晰如故。
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
连眉毛拱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是他,一定是他!
他一定是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