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至深秋。
前两日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骤降,早间出门时风里跟夹着冰溜子似的,吹得人脸疼。
林桑的手脚常常整日捂不热。
徐鹤安说要炭盆,她也没说什么,取了帕子站在他身后,帮他绞干头发。
“赶紧吃饭,都要凉了。”
林桑在徐鹤安对面坐下。
思忖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和华阳带的那个人,便是之前明芳华说过的证人?”
徐鹤安盛了碗热乎的鸡汤,轻轻搁在她面前,点头道:“没错,此人是河边一道吏,当年曾亲眼目睹,堤坝是被人为毁坏,而非被洪水冲垮。”
林桑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用力,如此说来,章家翻案有望。
“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她搅着汤匙,迟疑道:“难不成......”
徐鹤安睨她一眼,“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林桑垂下眼帘,“只是不愿将人想得那般坏。”
“深渊有底,人心难测。”徐鹤安冷哼一声,“因为百姓同意改稻种药种桑,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便掘毁堤坝,水淹农田。”
林桑心道,恐怕不止如此。
当年父亲推行改稻种桑,南州洪涝一事表面上与父亲毫无关系,实则朝堂千丝万缕,凡事逃不过一个争字。
党争博弈,才是害死南州数万百姓的真凶。
“那明家的案子?”
“明家的案子牵扯太广,我已经遣人递交刑部,明芳华也会押入京城受审。”
算算日子,应该比他们先到。
林桑微微颔首。
明家如何处置,她一点都不关心。
她又问过王若苓的情况,得知她已经安葬了父兄,回丰州去了,也算稍稍放心。
徐鹤安这两日昼夜不歇地赶路,已是累极,用过晚饭后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寒风拍打窗棂。
屋内燃着炭盆,温暖如春。
林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呼吸,心中莫名觉得安定。
可转念一想,回京的路越来越近,一颗心忍不住开始下沉。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轻声踱步至榻边坐下,抬起手,指尖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虚虚描绘。
不知命运会将他们推向何方。
她的路一直非常明确。
只是他,永远都不会成为她复仇路上的盟友。
忽地,一只大手揽在她后背,随后用力一拉。
林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卷入床榻内侧,男子眼皮未抬,侧身将她搂在怀里,沙哑着嗓音问,“怎么还不睡?”
“吵醒你了?”
“有贼人对我动手动脚,欲图谋不轨,我如何能酣睡不醒?”
怀中贼人倒是十分淡定,手指摸了摸他结实的腹肌,顺带轻轻掐了一把。
这一下,彻底将人弄醒了。
徐鹤安睁开惺忪双眼,垂眸看她,“林大夫,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我是女子。”
她抬起头,在他下巴啄了一下,“大人说的,是这样的动口不动手么?”
他低头,额间抵着她,“你想干什么?”
“图谋不轨。”林桑笑了笑,“大人秀色可餐,小女子实在禁不住诱惑。”
这到底是谁在诱惑谁?
徐鹤安喉结滚动, 声音哑得厉害,“林大夫,撩拨一个身心健康的成年男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桑不安分的手指收起,瘪了瘪嘴,似是十分委屈。
“那算了,惹了大人的代价我怕是付不起。”
“大人一路辛苦,早些休息。”
她眸底闪过一抹狡黠,无比遗憾地将身子转向墙壁,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这女人,点了火就想跑!
徐鹤安咬咬牙,挥手散开床幔,将人压在身下。
......
......
十月中旬,一行人终于到达京郊。
从窗子往外瞧,能看到桃花峰上寺庙燃起的袅袅白烟。
眼看归家在即,六月乐得合不拢嘴。
林桑却是喜忧参半。
回到京城,她就不能再像南州那般,在徐鹤安身边为所欲为,任性造作。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马车猛地停下,林桑身形一个不稳,肩头重重撞在车壁。
“什么人——!”
只听尤大一声呼喝,紧接着,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剑锋相撞的搏斗声此起彼伏。
“萋萋,不要出来!”
林桑听着有人不断倒地,甚至能清晰听到剑刺破肉体发出的闷声。
六月捏紧手中匕首,以身体为墙,横在林桑面前。
只要有人敢上车,她就立即划开来人的脖颈。
不消片刻,车窗外渐渐平静下来。
徐鹤安驾马上前,隔着车幔对林桑说道:“萋萋,前面不远处就是城门,你先回去。”
林桑估摸着是遇到了刺客,说不准是为着那名证人而来。
她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轻声应道:“好。”
徐鹤安吩咐尤大护送林桑回去。
地上倒着七八具黑衣人,这些人事先在舌下藏了毒药,眼看行刺失败又无法逃脱,吞毒而亡。
华阳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冷声道:“都是些死士。”
因着兄长华荣的死,华阳这一路上沉默寡言,人瞧着也消瘦许多。
“主子,这些人的兵器也没有任何记号。”
徐鹤安转过头,看向已行至远处的马车,“明芳华应该已经入京了。”
刑部尚书,正是他的舅舅冯正卿。
明芳华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将这张王牌轻易露出,若非矿难发生的突然,此刻他早已拿到盐引。
“走吧,回去再说。”
……
……
万和堂。
乐嫦正坐在厅内剥花生,见着有两道人影进来,下意识开口道:“咱们万和堂的大夫去南州......”
接下来的话哽在嗓子里。
因为她看到了林桑和六月。
“我不是在做梦吧?”乐嫦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后,当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太好了,你们回来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还好,你们都好好回来了,我得赶紧去楼上,给观音菩萨上柱香,谢谢她老人家保佑你们!”
林桑与六月一进门,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听乐嫦一人说了。
此刻见她又风风火火上楼去了,两人对视一眼,眸底均是笑意。
乐嫦的动静太大,七月也从后院出来,看到姐姐直接将人紧紧抱住,也是又哭又笑,好一阵才安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