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穿街过巷,府衙门外的鸦青旗帜猎猎作响。
不知从何处滚来个破旧的白灯笼,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的打着转。
众人前后下车,见着徐鹤安在前头与知府交谈,安分守己的候在自家马车旁,顺带打量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
月华如霜,凄惨戚戚地洒在地上。
除了他们这群人,整条长街空空荡荡。
各家各户门前的白幡随风招摇,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地上,犹如鬼魅出没的死城。
白守义缩了缩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方面是觉得阴气森森,一方面又觉得即便是有鬼,也不过是些可怜鬼,有何可惧。
林桑转过身,视线与白守义对上时,朝他微微欠身,以示感谢。
白守义拱手回了一礼,彼此心照不宣。
“可有为大夫们准备厢房?”徐鹤安问道。
流云镇知府卓邵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显然是连日操劳,不得安眠所致。
他拱了拱手,轻声回道:“下官已命人备好干净的厢房,诸位大夫今日不妨先歇息,明日再前往城郊的青月庵。”
“青月庵?”徐鹤安将马鞭抛给身后的华阳,眉头微蹙,“为何要将病患都赶出城外?”
“回都督,前些日子宫中派来的慕太医建议另寻一处远离城镇的地方,要足够宽敞,能按症状轻重分别安置病患。”
卓邵的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下官思来想去,青月庵最为合适。那庵中的洗尘师太不仅略通医术,更是慈悲为怀,下官还未开口,她便已应下了。”
卓邵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青月庵距离镇子并不远,驾马不过盏茶功夫,若真有什么突发状况,或是用药之类需要调配,时间也来得及。
徐鹤安双手负背,深深瞥了卓邵一眼,点头道:“带路吧。”
两人谈话声随着夜风飘入耳畔。
众人默不作声的收拾行李,将包袱挎在肩头,依次随着衙差往里走。
明日进了青月庵,他们便要与病患同吃同住,直到疫情平息。
——要么活着出来,要么抬着出来。
队伍中只有林桑一位女大夫,她的住处被安置在府衙最僻静的角落。
推开雕花木窗,后花园便映入眼帘。
满园秋菊竞相绽放,金灿灿地铺展开来。墙角处,一丛不知名的红花开得正艳,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连日马车颠簸让林桑膝盖发麻,她坐在榻边揉了揉酸痛的关节,决定到院中走走。
几盏轻纱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那丛红艳似火的花朵。
花瓣层层叠叠,乍看像芍药,细观却又不同。
夜风拂过,花枝轻颤,在月光下投下摇曳的暗影。
一轮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辉如水,为整个院落披上一层薄薄银纱。
林桑驻足花丛前,低头轻嗅,馥郁的花香随着夜风丝丝缕缕钻入鼻尖,紧绷的神经也被这花香抚慰的舒缓了些。
纤指轻触花瓣,她莫名生出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忽地起了摘花的心思。
指尖刚触及花梗,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
“嘶——”
她猛地缩手,一滴殷红的血珠已从指尖渗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在看什么?”
徐鹤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桑慌忙抽出帕子按住伤口,转过身,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随便转转,见这花儿开得好看,就多看了两眼。”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
她抬眸,月光在男子英挺的眉宇间投下浅浅阴影。
徐鹤安垂眸看了她片刻,不由分说地执起她的手,揭开那方已被鲜血染出红梅的帕子。
借着月光,他俯首仔细端详指尖细小的伤口,目光重新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怎么这般不让人放心?”
月光濯濯,林桑竟从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底,捕捉到一缕类似于出发前,城门外依依不舍送别夫君的妇人如出一辙的神情——
那是一种糅合了担忧与不舍的离愁。
“大人不必为我忧心。”林桑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故作轻松道:“我定会平安归来。若是在南州立下功劳,不知陛下会不会赏我亲笔题写的匾额?”
徐鹤安微微偏头,狭长的眸子眯起,“你执意要来南州,就为了一块匾额?”
自然不是。
她想要入宫,想要成为太医署的女官,想要接近陛下,想要达成所愿!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要被昭帝看到。
这些心思,她自然不会对他讲。
“若是有了御赐匾额,万和堂必定财源广进。”林桑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大人知道的,我一向贪财。”
徐鹤安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刮过她小巧的鼻尖,“若是陛下不给你,我便亲自替你去讨。”
“当真?”林桑仰起脸,月光在她清泠眸底洒下细碎光点,“大人可要说话算话,否则……”
她故意拖长话音,“我可是会生气的。”
徐鹤安唇角笑意撑不住,将她拥入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大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想要匾额的前提是你要平安!”
“一定要平安!”
鼻尖是熟悉的松木香气,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林桑终于悄悄褪去伪装,眸光开始变得柔软。
“我会的。”
她将脸颊贴在他胸膛,默默数着他的心跳声,“我相信你,你定会护好我,不会让我有事。”
她微微仰头,下巴抵在他结实的胸膛,“对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便是承诺,“我会去看你。”
“大人不要去。”
她自他怀中退出半步,眸中水光潋滟,“青月庵很危险,我是大夫没有退路,但大人不同。”
“你就是我的退路。”
徐鹤安不假思索的回答令她心头一颤。
月光下,她看到他眸底的坚定。
情话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此时此刻,林桑才算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此时此刻,她愿意相信他的真心。
但也仅限于相信。
毕竟情话是成本最低的付出,她收获了愉悦,就回报他愉悦。
“徐渊。”
徐鹤安明显一怔,低头看她时,眸底如秋风掠过湖面泛起波澜。
“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字。”
林桑凝视着他,眸光如春冰初泮,柔软的不可思议。
“徐渊。”她轻声道:“我们要一起来,一起走。”
“你和我,都要平安。”
徐鹤安凝视着她秋水般的眼眸,双手自她肩头滑落,不容拒绝地与她十指相扣。
“好!”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