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潺潺,月华抹白了林梢。
林桑握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挪到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
“这世间之人,来往聚散,缘起缘灭,大人与我不过露水情缘,为何执意要我付出真心?”
“我又如何敢信大人的真心?”
她抬眸盯着他,眼底映着皎洁月色,深处透着几分凄然,“承诺说来容易,即便情浓时立下毒誓,又有几道当真会应验?”
“若他日大人反悔,厌了腻了,妾身虽失,心还在,总还能活下去。”
“可若身心俱失,雨打漂萍,活着也是无趣。”
林桑突然笑了笑,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至唇边,“妾喝避子汤,不过求一自保而已。”
山风渐起,径边树梢随风摇晃,沙沙声不绝于耳。
徐鹤安睫毛颤了颤,就着树荫间投下的斑驳月影,目光定定落在女子小巧的脸颊上。
从前,她在他面前时,时而矫揉造作,时而百媚千娇,就连哭起来也似梨花带雨。
就像初升朝阳下的一枝含苞海棠,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让他乱了方寸。
可今夜,她眸底光彩不再,似波纹寸寸裂开,剥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悲怨与哀伤。
他仿佛拨开葳蕤的蔷薇花丛,看到了埋藏于枝叶下的密密麻麻的尖刺。
而那些刺,不过是世间万物求生的本能。
——是他错了。
他要一个没有安全感,在青楼长大的孤女,轻易对他交付真心,自己却不付诸任何行动,依旧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等她幡然醒悟。
无异于要杀人犯自愿捧起圣贤书,并对其条条认可,立地成佛。
他此刻后知后觉,燕照虽素来聒噪,那句话却说得极对——
男女之情,是甘愿俯首称臣。
若他俯首称臣,能得她无后顾之忧,倾心相付,他也愿意一试。
林桑盯着他,眼泪颗颗无声滑落,在下巴凝成晶莹的水珠。
她没有在做戏。
字字句句,皆由心而发。
她就是这样悲观,从来都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将来。
——包括她自己。
“别哭了...”
他声音放柔,手指弯曲,自她颊边揩去泪痕,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抱在怀里。
“是我不好,未曾理解你的苦楚,只知一味与你怄气。”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自己的这一方天地,“你我相遇之初,或许我和你一样,认为这只是一段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可时移世易,如今我已耽溺其中,难以自拔。”
“这世间男子,也不尽是陈世美此等负心薄情之辈。吾父妾室成群,我自小耳濡目染,只觉厌烦至极,弱冠后更深觉不耻。”
“当时我便想,弱水三千,若能得我钟情那一瓢,此生便足矣。”
林桑贴耳于他胸前。
耳畔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他沉稳的声音如溪水动听,萦绕在侧。
她捏紧衣袖下的手指,只觉这个怀抱比往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几乎令她想要收敛锋芒,就这样缩在这怀里,得一世偷欢。
她咬紧下唇,用力掐在手背伤口上,以肌肤之痛来逼退那丝丝暖意,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男人的情话,都是鬼话!
她配合地挽住他的腰肢,将脸埋在他胸前,娇软的声音有些发闷,“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我会学着,把心一点点交给你......”
徐鹤安下巴抵在她头顶,笑了笑,望着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的月影,沉堵多日的胸腔豁然开朗。
“好,给你时间。”
他松开她,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她额间。
顺着小巧的鼻梁,再往下,侧头含住她的唇瓣。
长久的压制在此时得到了加倍反噬,他的吻逐渐变得急促,手臂拦住腰肢一收,让她紧紧贴近自己,彻底与她的滑舌交缠在一起。
林桑感到他心口跳动如鼓,喘息急促,良久,他终于松开了她。
他把她拦腰抱起,将她放在溪边的巨石上,弯身自草丛中捡起她刚刚挣扎时掉落的一只绣鞋。
林桑想伸手接过,他却径直蹲在她身前,捏住脚踝,帮她穿了上去。
林桑微微一怔。
对他突如其来的体贴有些不适应。
月光如水,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异常,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帕,自溪边湿了,小心翼翼为她擦拭手背上的血污。
动作极轻,仿佛她是什么珍贵的物件,稍不注意就会碎掉。
“身上可有带药?”他头也不抬,问她。
林桑摇了摇头。
又意识到他低着头看不到,轻声回了句,“没有。”
他撕下一截衣袍,将她手背绑好,又拍了拍她脸颊,“一会回去记得要擦药。”
“好。”
“走吧,我们回去。”他依旧蹲在她面前,抬眼看她,“脚可有伤着?”
“没事,我可以走。”
“刚才那个是野人?”林桑仍心有余悸,“他不是在西山乱葬岗么,为何会到这里来?你们抓了那么久,还没有将其抓到?”
“他十分狡猾,陛下之前又下令要活捉,的确有些头疼。”
徐鹤安扶着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营地走,“但我观他不过是一心智失常之人,只抓了百姓的鸡鸭用来果腹,留一条性命也无妨。”
况且拖的时日太久,抓捕野人的士兵也都泄了气,没了刚开始的劲头。
这野人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令徐鹤安诧异的是,他竟顺着西山跑到了围场。
圣驾在此,秋猎还剩四日,不得不小心提防。
距离营帐不远时,徐鹤安从另一侧寻燕照去了。
林桑则往相反的方向走。
皇帐后侧的大帐外,立着一道纤影。
那人凝眸远望,看着林桑穿过如林密布的营帐,往女眷居住的西帐方向走去。
平儿守在一侧,“殿下,适才马球场闹得动静那般大,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冯姑娘自己都被马惊晕了过去,倒是将冯夫人吓得不轻。”
直至那抹倩影再也看不见,玉真长公主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抬手,扶了扶髻边的叠翠珐琅步摇。
“吠得响亮却连牙都不敢露,倒是本宫高看了她。”
玉真长公主冷哼一声,扶着平儿手臂转身回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