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做什么?”
小宫女自然识得徐鹤安,神色慌张地行礼,“回大人,是贵妃娘娘命林大夫在这边罚跪。”
罚跪?
徐鹤安垂下眼睫,漆黑的双眸直直盯向林桑,“罚跪就免了,刚好有兵将在狩猎时不慎受伤,不好劳烦御医,就请林大夫随我走一趟罢。”
“可......”宫婢攥紧衣摆,这事她着实是做不得主,只能将责任往徐鹤安身上推,“那若是贵妃娘娘问起?”
“让她来找我便是。”
说罢,徐鹤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首,“还不跟上?”
走在前头的男子身姿挺拔,他腰细腿长,即便是不紧不慢的步子,林桑追上也有些费力。
尤其是今日这条裙摆还有些窄。
林桑薅住他的袖边,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声音极轻道:“大人能不能慢一些?”
此刻日光正盛。
除了狩猎尚未归来之人,剩下的官眷大多躲进帐子中,等日头敛去锋芒才会出来。
偌大的围场,除了随风招摇的旗帜,只剩远处巡逻的禁军。
“贵妃娘娘为何要罚你?”徐鹤安放慢脚步,好让林桑能够与他并肩,说话时语气依旧刻意疏离,“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桑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侧眸看他,“大人口中的‘不该说的话’,是指什么话?”
“你向来聪明,应知我在说什么。”
“可我觉得,我很笨,一点都不聪明。”
他一手执于腹前,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垂于身侧,墨青色的广袖被风吹的鼓荡,手背青筋脉络清晰,指节修长匀称。
林桑有心改善两人关系,指尖若有似无自他手背划过。
徐鹤安脚步慢了一瞬。
她动作极轻,让人猜不透是有心还是无意,如蜻蜓点水,撞入他心底荡开涟漪。
“我不知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才会惹得贵妃娘娘不悦。”
林桑抬眸,湿漉漉的眸底满是委屈,“就像不知,我做错了何事,才会令大人如此生气。”
徐鹤安停下脚步。
她的戏码并不高明,他总是能够轻易看穿。
如同那些在台上咿咿呀呀的伶人,面对他这个对手时深情缱绻,转身之后,却又冷得像个陌生人。
——她的心是冷的。
这样清醒的认知令他心口发酸。
他不知是否该怪自己想要的太多,他只知道,这段时间的刻意疏离,换来的只是加倍蚀骨的思念。
或许,该生气的是她。
他给不了她正妻之位。
“我没有生气。”徐鹤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像在逃避与她沟通。
林桑绕身至他前侧,凝住他的眉眼,“没有生气,大人为何不敢看我?”
“又为何,不敢去开那扇窗?”
“近来司衙事多。”
“大人撒谎!”林桑靠近一步。
胸膛被某处柔软碰到,徐鹤安喉结重重地滚动一下,她呼出的热气又被他重新吸入腹中,青天白日竟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旖旎。
他有些不自在地后退,拉开两人距离,“这里人多眼杂,你该收敛些。”
说罢,他迈开大步朝前走。
无论林桑再说什么,徐鹤安始终保持缄默,一路带着她远离营帐,朝着大殿后侧的马厩走去。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林桑问道。
围场的马棚只是过渡,用来给官员的马匹添草饮水,如今狩猎的人尚未归来,马匹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空荡。
马儿悠闲地刨着前蹄,低着头啃草。
徐鹤安脚步停在一匹幼马面前,下巴朝里轻扬,“诊病。”
马棚中的小白马像是刚出生不久,四肢颤颤巍巍,尾巴上还沾着血迹。
林桑无语片刻,忍不住问,“我?给它诊病?”
——徐鹤安,你脑子没病吧?
“回去之后,总得有个说法。”徐鹤安睨她一眼,“难不成你想去罚跪?”
林桑将心头的怒气压下,“大人适才说有兵将受伤。”
“这是一匹千里良驹,日后自然会为国效力,说是兵将算不得哄人。”
林桑怀疑他是故意的。
——故意捉弄她。
她一个大夫,又不是兽医,却要她来为一匹马驹诊病?
“我瞧着这马驹只是羸弱了些,并无太大问题。”林桑面无表情道。
小白马不安地踢着蹄子,徐鹤安隔着及腰的木栅栏,轻轻抚摸小马的鬃毛,“你还没有诊过脉。”
“……”林桑勉强笑了笑,“妾不会,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去。
却听绿草连绵之处,有数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闷急促,林桑转身间已行至身侧。
待看清为首之人,她眸光沉了沉。
——带头的正是郑惠荣。
他看起来收获颇丰,马鞍两侧用麻绳捆着羽毛艳丽的山鸡,还有几只野兔和鸟雀。
“吁……”郑惠荣拉停缰绳,居高临下看一眼林桑,眸底意味不明,“徐总督好雅兴啊。”
他这话说得暧昧,引得众人目光揶揄,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林桑。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大多数林桑都不认得。
但在他右后方那位骑着枣红色马驹的年轻男子,正是适才送了一筐山菊花给顾云梦的周长青。
徐鹤安比他们几人年长,显然不想与他们一般见识,冷着脸甩给他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并未应声。
郑惠荣讪讪一笑,识趣地将马丢给小厮牵去饮水,一群人拎着战利品,嘻嘻哈哈地走远。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林桑瞳仁微动。
她思忖片刻,调转脚步朝徐鹤安走近,薅了把野草递到小白马嘴边。
“春闱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也曾扬言要彻查,可这位郑公子一如既往的跋扈,竟丝毫未受影响。”
徐鹤安侧眸睨她一眼,“听你的口气,好像很讨厌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在他略带疑惑的视线中再度开口,“身为平民,自然会站在平民的立场设身处地。”
马驹们奔逐了大半日,此刻皆低头饮水。
水声哗然,此起彼伏。
“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徐鹤安眸光微沉,“郑惠荣的状元之位虽未废除,但陛下至今未封官职。”
究其原因,是因为陛下在等。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昭帝在意的是朝堂制衡,而非黎民生计。
“所以,春闱舞弊这般恶劣的行径,就这样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林桑盯着他,语气发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西陵得君如此,当真是苍天庇佑!”
徐鹤安脸色倏然阴沉,抬手猛然扣住她的口鼻。
他咬紧牙关,“当心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