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有人轻声叩门。
门被推开,小二笑意盈盈来上菜。
在醉江月谋生计,没点眼力见可不行,甫一进门他便觉着气氛不对。
分明才是初秋,屋里却似三九寒冬,一股子来源不明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小二垂着眼不敢乱瞟,恨不能像章鱼一般,凭空多长出八只手来。
布菜的动作快得几乎要擦出火星。
又送了一小坛今春新酿的桑葚酒给两位姑娘,溜也似地逃了。
徐鹤安与顾景初斗法的结局,以林桑主动与顾云梦换座位而结束。
座位换好之后,林桑嘴唇上下翕动,却并未发出声音。
但徐鹤安看的清清楚楚,她说的分明是——幼稚。
也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顾景初。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用完饭后,顾云梦提议去西城河边的月老庙逛一逛。
月老庙前有一株百年桂树,主干中间空了一大洞,依旧枝繁叶茂。
树冠如云,遮天蔽月地笼着满地红绸,风一过,桂花纷纷扬扬,那些绸带便簌簌地响。
今日七夕,树下痴男怨女众多。
旁侧有小贩在兜售红绸,生意很是红火。
顾云梦也去买了两条,一条递给林桑,“那里有笔墨,咱们也来凑个热闹。”
说着话,她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湖边瞟。
湖边立着三位年轻男子,各有各的气场风韵。
尤其是背对着她的那位青年,清俊挺拔,如玉如琢。
顾云梦还以为他们吃完饭就会各自回府,或者去茶楼品茗,没曾想却跟她们一道儿来了月老庙。
她抿了抿唇,手握豪笔,沾了墨开始题字。
红绸细长,加上桌子有点矮,她弯着腰,每一笔都写得极慢。
林桑上前想看她写些什么,顾云梦脸色一红,横掌挡住,“林姐姐,不许偷看!”
“上次放天灯,你还特意让我瞧。”林桑看出她的赧然,故意逗她,“我倒是好奇,此次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不一样嘛。”
顾云梦抬起广袖遮挡,垂眸继续写,“这是只有我一人能知晓的秘密,连我三哥也不行。”
“什么秘密连我也要瞒着?”
顾景初双手抱怀靠在树干,不知是哪位姑娘的红绸被他薅下来,在手心把玩,“你没个葱高的时候,就写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
顾云梦瞳孔瞪大,不由分说地捂住他的嘴,糊了顾景初一嘴墨汁,“三哥!休要胡说!”
“呸呸呸——”顾景初咬着一口被染黑的牙,恨不得将顾云梦的脑袋按在砚台里,“顾云梦,你给我等着,待回府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云梦朝他皱皱鼻子,一点没在怕的,“谁让你胡说八道,活该!”
小贩用的是最低等的油墨,又臭又难洗。
顾景初手背胡乱抹了两把,林桑只觉手中一空,绢白的绣帕已经被人抽走。
“......”林桑无语片刻,“顾三公子,那是我的帕子!”
“我知道啊。”帕子在他脸上滚过一圈,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洗干净我会还你的。”
“算了。”林桑道:“就送与顾三公子罢。”
那帕子已经被染成了水墨画,即便是洗过,也不能要了。
少年颊边墨渍未净,擦得狠了反而在唇周晕开一片,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林桑瞧着瞧着,蓦地想起幼时曾养过的一只幼犬,黄色的皮毛,雪白的爪子配着乌黑的嘴圈。
思及此处,她嘴角莫名上扬,慌忙将头转至一侧,却掩不住唇角漏出的一丝笑意。
“你刚才在嘲笑我对不对?”
林桑抬手整理发髻,“顾三公子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顾景初急得跳脚,可怜他一世英名被毁,还是在林桑面前被毁!
“你分明就是笑了!”
“哦。”林桑淡淡道。
顾景初更急了,“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笑了的意思。”
顾景初:“......”
“我都承认我嘲笑你了,”林桑抬眼看着他,“顾三公子还急什么?”
——废话,他更急了好么!
回府后,他一定要将顾云梦这个妹妹逐出族谱!
“我们在这做什么?”燕辉靠着河道围栏,顺着徐鹤安的视线,看向树下的顾景初与林桑。
他们两人不知在吵闹些什么。
一个急得面红耳赤。
另一个始终神色淡淡,黑漆漆的眸底内含笑意。
燕辉挠了挠眉毛,意有所指道:“莫不是徐总督自知佳人难寻,也想绑一条红绸,求月老牵线?”
沈永摇晃的扇子骤然停住。
某个不对劲的点,某个不对劲的人,在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沈永忽地笑了笑,合着,就他一个榆木脑袋?
弯月高悬,徐鹤安神色淡漠地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湖面。
画舫撞开水面,月影在水中破碎又聚合。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又想让她如何做。
他气她不走心的亲近,又气她根本不愿靠近。
二十二岁的人了,竟像个莽撞少年般,与顾景初争风吃醋。
“回吧。”
他撂下一句话,抬脚就走。
燕辉幸灾乐祸,“不再多看会儿了?”
回到万和堂已近亥时,林桑上楼便吹灭烛台,坐在桌旁静静等着。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霜白月华自雕花窗漫入屋内,将窗外那道颀长孤影描摹地格外清晰。
林桑看着他的手抬起又放下。
驻足良久,最终又转身离去。
她垂下眼睫。
长此以往不是法子。
徐鹤安国公之子,自小众星捧月,又怎会为了她躬身求全。
她还需依靠徐鹤安。
这场冰总得由她来破,明日秋猎,或许能寻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