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见,楚云笙气色好了许多。
七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鼠灰色的旧衣,这般老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也被那张治丽的脸衬出几分清贵。
他立在墙角,见林桑走来,转身朝她拱手作揖。
“多谢林大夫救命之恩,大恩难报,日后若有差遣,楚某绝不推辞。”
林桑唇角微扬,笑意浅淡,“何须等日后?”
楚云笙一怔,抬眼望去。
女子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站在摇晃的灯影里,愈发显得纤弱。
看向他时,一双美眸依旧清冷淡漠。
楚云笙笑了笑,拱手道:“林大夫心中既有打算,吩咐便是。”
林桑垂下眼睫,缓行两步至楚云笙身侧,看向他高挺的鼻骨。
“不知楚公子与令兄楚云策,关系可好?”
楚云笙眸色倏然幽暗,袖笼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颈侧青筋凸起。
“还不错。”
他语气平静,绷紧的下颌却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林桑观察着他的神色,轻飘飘继续道:“楚家乃一方豪商,香云庄的织锦一匹百金,可身为楚家公子的你,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只能穿粗布白衣。”
“同为楚家公子,令兄在红妆楼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明显要活得恣意许多。”
楚云笙扯了扯仍显苍白的唇角,忽而低低笑出声来,“林大夫,我这人最不喜拐弯抹角,有话不妨直说。”
女子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转瞬便敛去。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林桑道:“我们来谈桩生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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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公府。
夜雨绵绵,廊下的灯笼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打着转儿。
徐鹤安坐在书案后,随意翻过廖济供出的账册。
据账册记载,惠民药局让利七分予廖济,可实际进入他腰包中的只有一成。
余下六成,尽数分给了冯太师府上的管家——佟二。
账册上白纸黑字,署名画押皆是佟二一人。
即便呈至御前,也伤不到冯太师分毫。
沈永撑着伞缓步而来,在门前抖落伞上的水珠,又掸了掸衣摆才进入书房,“还在看这账册?”
徐鹤安合上账册,随手丢在案上。
“这些人绞尽脑汁,掏空国库还不算,连百姓的血髓都要吸尽,当真是蠹虫之辈。”
“这才哪到哪儿。”
沈永撩袍落座,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想当年改稻为桑时,南州那四万万百姓才叫真的人间炼狱。”
改稻为桑,本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却因某些人的私欲,让南州九县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徐鹤安抬眸看他,“当年之事我知之不详,但听家父提过,是因凉州巡岸御史章闽贪渎,以次充好修筑大坝,才致洪水决堤。”
沈永轻笑,拨弄着茶沫。
“世人总道苍天无眼,殊不知是有人能一手遮天。”他啜了口茶,淡淡道:“正如今日药农一案,若再无人敢站出来,便只能以此收场。”
“今日的王德业,便如当年的章御史。”
夜风卷动账册封页,哗啦作响。
起起落落之间,朱漆笔勾勒的银两数目若隐若现,宛如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徐鹤安定定凝视着那些数字,修长的手指重重按在账册上。
“既然无人敢站出来,那便推个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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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天一日热过一日,转眼进入六月。
骄阳似火,连青石板都蒸腾着热气。
林桑一行人早已搬入新的店铺,她依旧住在二楼,乐嫦与六月她们安顿在后院。
这里的灶台比之前的大出不少,乐嫦正挽着袖子在厨房忙碌。
林桑入暑后食欲愈发不振,她便日日变着法的做些荷叶粥、梅子饮之类的解暑吃食。
比这日头更为火热的,是几日前悄无声息在坊间流传开的消息。
先是说那因贡品失窃案入狱的王德业,所谓的“畏罪自尽”,实则是受冯太师所迫,以一人性命换全家老小平安。
又传礼部侍郎郑季同偷天换日,将寒门学子柯致的答卷更名换姓,为其子谋得状元之位,逼得柯致血溅礼部衙门。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郑侍郎与冯家沆瀣一气,卖官鬻爵明码标价。
十余年间敛财无数,家底比国库还要丰厚。
就连鱼湖村药农的惨案,也不知怎的与冯府那位佟管家扯上了干系。
百姓们交头接耳。
管家贪渎,主子又能清白到哪去?
起初,这些无凭无据的传言不过供人茶余饭后消遣。
可流言愈传愈烈,桩桩件件直指冯家。
冯家几位公子素来横行霸道,仇家们更是趁机添油加醋。
传言便如野火燎原,烧过六部衙门,烧遍五城坊市,最终化作一道密折,静静躺在了昭帝的御案上。
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朝笏,垂首肃立。
三脚铜鼎中龙涎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压抑的气息。
昭帝修长的手指按在奏疏上,骨节微微泛白。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堂下众臣,眸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朝笏高举,“郑大人身为礼部侍郎,所言皆为社稷考量,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啊!”
“臣附议!”
另一名官员立即出列,“后宫不宁,则天下不宁,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立中宫!”
“臣等附议——”
此起彼伏的请命声在殿内回荡。
昭帝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一人身上。
“郑侍郎?”
郑季同浑身一颤,将腰弯得更低,“臣在!
“立后确实是件大事。”昭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朕昨日收到一道奏疏,甚是烦恼。”
“不如...由郑侍郎替朕分忧?”
“臣惶恐!”郑季同当即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微臣岂敢妄议朝政!”
昭帝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让郑季同后背莫名发凉。
“朕倒觉得,郑侍郎的胆子...大得很。”
话音未落,奏折已脱手而出。
啪——
一声脆响。
奏折不偏不倚砸在郑季同的乌纱帽上。
那顶象征官位的帽子应声落地,在殿内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名官员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