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永捏着折扇,扫了一眼几人,“今夜这场火,凭他们怕是拦不住。”
徐鹤安沉默片刻,厉声道:“拖下去,脊杖三十,罚俸半年!”
沈永摇摇头,以折扇掩面,逐一查验地上焦尸。
多数死者面目全非,严重者已呈焦炭状,纵是至亲也难以辨认。
墙角处,一名妇人伏在丈夫尸身上恸哭不止,身侧还有一蹒跚学步的幼童,紧紧抱母亲手臂嚎啕大哭。
那孩子还那样小,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更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
他们甚至不知这场无妄之灾因何而起。
只能恨命运不公,苍天不仁。
不能也不敢怪到任何人头上去。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杀人灭口!”燕照怒发冲冠,胸口剧烈起伏,“这些狗官简直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
徐鹤安闭了闭眼。
驿馆的门窗都被泼了火油,稍遇火星便成燎原之势。
暂居其中的陈老四等人断无生还可能。
除陈老四一等人外,住在周遭的百姓也受到殃及,总计三十七人葬身火海,伤者更众。
幸而今夜无风,否则整条街巷都将化为灰烬。
鱼湖村原告尽数身亡,药农一案该如何继续?
到最后,只怕是王德业一人顶罪,其余人高枕无忧而收场。
他忽地想起什么,猛然睁眼,“燕照,你速回兵马司查看王德业状况!”
燕照顿时会意。
原告既死,此案必速结,若此刻王德业“畏罪自尽”,一切线索便将中断。
他当即翻身上马,马蹄声如急雨般撕破夜空。
“鱼湖村当日共一十二人,一个不少。”沈永走近,长叹道:“当年恩师在时,推行新政,提议百姓植桑种药,本为让他们丰衣足食,家有余庆,谁曾想.....”
药农被惠民药局敲骨吸髓,几乎要活不下去。
而桑农亦遭织造局层层盘剥,也好不到哪儿去。
民生多艰,令人扼腕。
徐鹤安沉默良久,蓦然忆起那位裴太师。
裴徐两家比邻而居。
西陵重文轻武,庆国公徐闯素来瞧不上裴修齐的文人做派,每每碰面,必冷嘲热讽一番。
可惜徐闯除了耍大刀厉害,提笔和嘴皮子都比不过裴修齐。
每每神赳赳气昂昂的挑事儿,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的绕回来,再窝一肚子火回府砸沙包出气。
徐鹤安与裴修齐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雪天。
那会子他尚年幼,将抢他糕饼的小乞丐抵在墙角,正卷着袖子准备好好将其教训一番时,却被一双带着淡淡墨香的手拉住。
裴修齐身着绯红色绣仙鹤圆领官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随侍,捧着双翎官帽。
漫天风雪如絮,窸窸窣窣落在中年男子肩头。
他弯腰将那小乞丐扶起,又塞了些碎银子将人打发走。
“若世人皆有温饱,谁愿为块糕饼铤而走险?小世子生于朱门,不解民间疾苦无妨,但请给那些挣扎求生之人留些善意。”
徐鹤安当时听了,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聒噪。
只觉得这番说教莫名其妙。
这邻居比府中夫子还要喋喋不休,竟讲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难怪父亲那么讨厌他,每次见了都跟个斗鸡似的。
后来,裴家覆灭。
裴修齐被处以凌迟之刑。
裴家长子裴治自缢,次子裴泽被流放至烟瘴之地,三子裴鸿则被贬为乞丐。
徐鹤安以为父亲会很开心。
可是父亲却将自己关在房内,对着裴修齐留下的玉扳指出神三日,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生了锈,“整日骂你该死的老酸儒……可你竟真就这么死了?”
徐闯亲自去为裴修齐敛尸。
青石为椁,松柏为伴,行厚葬之礼。
说起来裴家尚有一女,闺名唤作裴姝。
这姑娘自八岁时便离了京都,至今未归。
裴家遭难后,父亲也曾遣人四方寻访,奈何年深日久,那姑娘竟如朝露入海,杳无踪迹。
“不如遣人去趟鱼湖村,看可还有愿状告惠民药局之人?”
沈永的话音将徐鹤安飘远的思绪骤然拽回。
徐鹤安摇摇头,轻声道:“此番进京鸣冤尽是些老人,你就该明白,村里再不会有人挺身而出了。”
“更何况......”他扫过地上的尸首,话音凝滞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何况他们是这样惨烈的下场。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药农更不敢随意冒头。
沈永静默良久,折扇上的银坠子在晨光里忽明忽暗,“那此案......还继续审么?
“审。”
徐鹤安抬首,望向天际那道破云而出的虹霓。
“总得给这些活在低处之人,留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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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五月五,端阳佳节,淮河两岸拉起了红绸。
断续的鼓声自西城飘来,时远时近,平添几分节日氛围。
乐嫦一大早便坐在厨房里包枣粽,青绿的粽叶裹着莹白的糯米,六月七月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递上红绳或蜜枣。
“这莲花哪儿来的?”
前厅,贾方凑近香几上的白瓷瓶看了两眼,转头又问:“林大夫,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何时搬过去?”
他一会儿要去看龙舟赛,今日特意换了身齐整衣裳,襟口袖边一丝不苟,倒比平日精神许多。
“五月十二。”乐嫦端着刚出锅的粽子从后院走出,热气氤氲间,她眉眼温婉,“街头算卦先生给的黄道吉日。”
“就那个刘瞎子?”贾方被烫了手,忙不迭捏住耳垂,嗤笑道,“那刘瞎子不过翻过几本周易,信口胡诌,你们也当真?”
林桑在柜台后细细检查药草,指尖拨弄着干枯的叶片,淡淡道:“我倒觉得这日子极好。”
贾方一噎,悻悻闭了嘴,只得低头剥起粽子来。
早饭刚用了一半,林俊便趁着节假赶了回来。
他与岳璟约好了同去看赛,匆匆扒拉了几口粥,顺手抄起两只粽子便往外冲。
“林大夫不去凑个热闹?”
贾方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忽又折返回来,扬声道:“每年今日,河道两侧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去晚了可就只能瞧见黑压压一片后脑勺了!官家亲自击鼓开场的盛况,错过了岂不可惜?”
林桑指间拈着青瓷羹匙,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粟米粥。
“这般难得的热闹,”她抬眸浅笑,“自然要去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