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成白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勘验完毕——鸿升堂所有药囊皆掺有东海禁药莫诃婆伽。
虽然剂量微乎其微,但若常年佩戴,寒毒便会如附骨之疽般侵入肌理。
男子阳刚之体或许无碍,但女子将难以受孕。
此言一出,满座惊哗。
有人拍案而起,怒斥鸿升堂掌柜狼心狗肺。
更有人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板凳扫帚,气势汹汹地直奔鸿升堂讨要说法。
还有那死鸭子嘴硬的——孟闻。
“单凭你一面之词,岂能服众?”
他仍欲强辩,坐于上首的王德业适时开口:“鸿升堂德行有亏,此事既已水落石出,自当由徐总督全权处置,咱们太医院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不过是折一个鸿升堂,不算什么。
王德业自圈椅中起身,朝众人拱手道:“诸位今日赏光赴宴,莫要为这等琐事败了兴致。花厅已备好佳肴美馔,请诸位移步。”
说罢,他率先离开正堂。
孟闻等人跟在其身后,多看那女子一眼,都觉得晦气。
林桑侧身让过。
眼尾余光追随着王德业率众离去的背影。
王越堂随在最后,跨过门槛时,状若无意地扫了她一眼。
目光如淬毒的刀刃,杀意凛然。
“咱们也走吧。”顾景初揉了揉肚子,“闹腾这半晌,五脏庙都要造反了。”
林桑微微颔首。
刚行两步,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嗓音:“林大夫留步。”
她脚步顿住,转身朝那人看去。
那位始终端坐的青年官员,正用墨玉般的眸子凝视着她,眼底带着只有她能看明白的浅浅笑意。
“徐大人有何指教?”她故意拖长话音,带着些意味不明。
“指教不敢当。”徐鹤安把玩着手中香囊,语气闲适,“只是鸿升堂一案,林大夫既为检举人,还需留下容本官祥问几句。”
“表哥此言差矣!”顾景初急道,“林桑最多算个见证,怎能算检举人?”
林桑?
叫得可真亲昵。
徐鹤安冷眼睨他:“三姨母昨日才来报喜,说你金榜题名即将入仕,怎的对西陵律法还如此一知半解?”
顾景初语塞:“我......”
“无妨。”林桑轻声道,“诸位先行离去,我留下聆听徐大人问话。”
顾景初虽心有不愿,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去了。
忽地起风了。
院中枝叶摇晃的厉害,沙沙作响。
徐鹤安抬手,华阳会意,轻轻将门关上。
“大人怎么也在这?”林桑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徐鹤安起身,踱至她身前,弯腰凝视她清亮的瞳眸,“你今日穿得很……”
“难看?”
“也不是。”徐鹤安想了想,“刻意。”
“王府是在办寿宴,难道我要穿一身缟素,不知道还以为人家是在办白事。”
要她为王家的人哀悼?
做梦。
王家落难之日,自然是她的大喜之日。
红色才最合时宜。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后腰,轻轻一箍,她便贴着男人温热紧实的胸膛。
她抬眸,看着他微弯的唇角。
“大人不会这般不择地方吧?”
“你这脑袋瓜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徐鹤安失笑,“难道你以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点事儿?”
林桑沉默须臾,“在我这儿,的确如此。”
徐鹤安无言以对,他从来就说不过她,索性使用惯用伎俩——以牙还牙。
……
花厅内觥筹交错,笑语嫣然。
女眷们交头接耳间,仍不免谈及方才之事,个个心有余悸。
在这世道,若不能为夫家开枝散叶,纵然是正室夫人,也要被妾室压过一头。
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思及此处,不免在心底将鸿升堂那黑心的掌柜痛骂无数遍。
正谈笑间,忽有少女惊叫:快看!走水了——
不远处重檐叠瓦间,浓烟滚滚如巨龙腾空,即便在阴霾天色下,仍就能看清那盘旋上涌的热浪。
林桑刚至花厅前庭。
顺着众人视线望去,那烟瘴愈发猖獗,宛如一头深夜中的庞然巨兽,要将整座王府囫囵吞下。
铛铛铛——
铜锣骤响。
管家呼喝着家丁救火,望火楼的兵卒已提着水龙赶来。
起火处正是后院库房。
众人一顿忙活,好不容易将火势扑灭,潜火队的兵卒提着桶进入库房,探查是否会有重燃危险。
屋内余烟缭绕,四壁焦黑,就连屋顶房梁也是火舌舔舐的痕迹。
一名衙差挥袖赶开烟尘,忽见一片凌乱的库房正中,矗立着一尊比他还要高上一头的鎏金药王像,宝冠上的绿宝石在灰烬中熠熠生辉。
衙役眉头紧蹙。
神像宝冠多用蜜蜡装饰,遇火当熔,这宝石却......
他刚朝着神像走近两步,忽闻一声脆响,侧耳倾听,竟是自佛像腹中传来。
正当他疑惑之际,那声音愈发清晰。
轰然一声,金身倾颓。
碎裂的陶片中,无数珠玉金银如瀑泻落,晃得众衙役目眩神迷,竟无人敢上前拾取。
火势既平,众宾客重归席位。
花厅分东西两厢,男宾俱在东厅入座。
徐鹤安正把玩着青瓷酒盏,华阳疾步近前,附耳低语。
他眸光骤凝,低声吩咐:“速回府衙,命燕照带兵前来。”
“遵命。”
华阳领命而去。
燕照速度极快地率兵而至,勒马扬鞭:“将王府围成铁桶,就是只蚊蝇也不得放出!”
“是!”
黑甲士齐齐喝声,随即四散分立,执剑立于朱门之下。
通身肃杀之气萦绕,与檐下随风摇曳的红绸格格不入。
花厅内,王德业正兴意阑珊,举杯朗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赏光,王某在此谢过!”
说罢仰颈尽饮。
众人正欲回敬,忽被门外惶急之声打断:“老爷——大事不好了!”
檐外雨丝渐密。
滴滴答答敲在青石阶上,报信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撕心裂肺:“老爷,好多官兵……他们把咱们府上给围了!”
这声呐喊如惊雷劈开混沌,满座宾客俱是一怔。
女宾席间,王若苓立即起身出去探问。
余者皆面面相觑,不知祸从何来。
林桑望着廊外渐湿的雨地,烛光映照下,那双幽瞳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