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徐鹤安授意,六月将人请进屋,搬了个绣墩放在床边。
白守义向坐在床边的青年颔首示意,随后探了探林桑额头,适才她敷着湿帕子,目前摸着还好。
敷帕子虽说有效,到底治标不治本。
他在绣墩坐下,伸手为林桑探脉,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搏起伏。
六月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守义的脸。
但凡是求医问诊的病患,无一例外都会凝神注视着大夫的面容,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中,窥见一丝病情端倪。
刚开始白守义神色还算正常,可越把脉,眉头皱得越紧,本就沟壑纵横的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
“她的病情如何?”徐鹤安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声音不自觉放轻。
白守义冷冷扫了徐鹤安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徐都督,恕老夫直言,林姑娘这风寒之症倒是不足为虑,一剂发汗的药下去便可见效。”
“可她的脉象缓涩而弦,沉取若有无,分明是寒毒入体,毒邪外发之兆。”
徐鹤安瞳仁微动,捏着毛巾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虽然他对白守义这番话一知半解,却能听明白,林桑的病情不仅仅是感染风寒那般简单。
白守义忽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六月,“你家姑娘每每来癸水,可有腹痛难忍,外发凉汗之症?”
“正是如此!”六月不假思索应道,“之前瞧着还好,可近段时日姑娘月信期一到,不仅唇色苍白,还时常发冷汗,有几次里衣都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徐鹤安越听眸色愈发阴沉,微微侧眸,震惊且自责地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他从未觉得她如此单薄脆弱。
单薄的像冬日里结在窗棂上的冰凌花,脆弱的不堪一碰。
而他对这一切……
竟毫不知情!
白守义冷眼瞧着徐鹤安的神情变化,眼神轻蔑像在看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林桑这般心善人美的好姑娘,既然对她有意,当娶回家去护佑一世。
而不是这样无媒无聘的与之来往,平白让她遭受旁人指指点点。
“林姑娘先天不足,如今看着虽无大碍,实则内里早已亏空殆尽,加之她忧思过重,日日耗伤心血,若再不好好将养,恐怕难享常人之寿。”
这般严重吗?六月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可...可还有救?”
她声音发颤,眼底已噙了泪。
白守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能治是能治,只是...”
他抬眼扫过二人,“需得经年累月的调理,更要耗费无数珍稀药材。”
“无论需要何等名贵药材,白老先生但说无妨!”徐鹤安斩钉截铁地打断,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便是要龙肝凤髓,掘地三尺我也给她寻来!”
见他对林桑也算上心,白守义的神色缓和了些,捋了捋胡须道:“药物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避子汤极其阴寒,若再继续服用,不出三年,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救!”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徐鹤安心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守义,心口像在汩汩冒血,后知后觉的钝痛令四肢百骸都跟着齐齐叫嚣。
避子汤?
“她...”徐鹤安喉结重重滚动,无比艰难地问出口,“她是因为喝了避子汤,才会......”
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倒也不尽然。”
白守义起身,坐在桌旁垂眸写方子,“人之体质,犹如房屋。”
“有人生来便是铜墙铁壁,便是随意挥霍,也不足为惧。”
“而林姑娘这般先天不足,似竹篱茅舍,本就根基不牢。”他笔锋一顿,抬眼看向床榻,“若再不知珍重,又能支撑几时?”
他这话说得通俗易懂。
徐鹤安凝视着榻上苍白如纸,好像随时会涣散的女人,第一次对死亡二字升起彻骨的恐惧。
指尖触碰她冰凉的手指,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白老先生行医多年,还请告诉我一句实话,她的身子究竟有无大碍?若好生将养,又能活多少年岁?”
白守义将豪笔搁回笔架上,“若好生将养,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但若继续这般折腾下去......”
他摇了摇头,叹道:“难说,难说啊 。”
徐鹤安抿紧嘴唇,用力握紧与自己手心相贴的纤纤玉指。
二三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徐鹤安的心头。
他后悔自己发现得太迟,未能从一开始就阻止她饮下那些伤身的避子汤。
后悔初相识时,不曾给予她更多的怜惜与体贴。
更后悔答应她去往南州。
若早知她的身体如此外强中干,他绝不会让她身处险境。
这些纷至沓来的悔意,犹如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在心底久久难以平息。
华阳策马疾驰至邻近镇子购置药材。
六月则在驿站后厨精心熬制药汤。
窗外,雨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奏响一曲清冷的乐章。
林桑从昏睡中缓缓醒来,神识混沌,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她用力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帐顶,微微侧首,便看见坐在榻边的男子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醒了?”
林桑有片刻的疑惑,“大人怎会在这?”
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如同在吞咽刀片,喉间火辣辣地疼。
徐鹤安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细心地为她调整好坐姿,以便稍后服药。
“要喝水吗?”
林桑轻轻点头。
他起身走向桌边,指背贴在茶壶外壁,试了试水的温度。
“水温正好。”他避开她伸来接茶杯的手,直接将杯沿轻触她的唇瓣,“我来喂你。”
林桑眸光微动,沉默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啜了一口。
温润的水流稍稍缓解了喉间的不适,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比刚醒来清朗了些。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们在青云县的驿馆,因着下雨天色暗了些,实际还早。”
“噢。”林桑道:“是因为我病了,所以才耽误大伙继续南行吗?”
“队伍行进了这些时日,也该稍作休整。”徐鹤安将茶杯放在床头的矮凳上,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软发别到耳后,“明日一早便走。”
这时,木门被轻轻叩响,随即发出一声。
六月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林桑已然醒来,脚步不由轻快了几分,“姑娘可算醒了,奴婢都要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