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与利益往往如影随形。
之所以踌躇不决,并非她贪生怕死,而是大仇未报,这条命留着还有用处。
但她隐隐感觉,冯贵妃那边已是行不通了。
晌午过后,医馆门可罗雀。
贾方搬了条木板凳坐在门口,隔着街道与王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林桑端坐书案后,握着乐嫦缝制的棉布娃娃,对照着上面的穴位反复研习《十三鬼穴》。
先将行针步骤烂熟于心,方能在人体上练习,最后才能试着七月医治。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外祖父曾说,《十三鬼穴》用得妙,是起死回生的灵丹。
若一着不慎,便成夺命砒霜。
正午的街道行人寥寥。
忽然,一队银甲红衣的侍卫踏着整齐的步伐而来,铠甲碰撞的闷响如古寺钟声,震得贾方等人俱是一愣。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路人纷纷屏息退避,待这队人马如浮云掠过南街,才聚作一团窃窃私语。
“听说今儿个陛下发落了郑家。”
“礼部尚书郑家?春闱案不是已经结了吗?还斩首了好几位礼部的官员。”
“那都是些替罪羊罢了。”
“这回又是为何?”
“谁知道呢......”
议论声渐散。
林桑起身,眉间浮起疑惑。
六月恰巧回来,刚迈过门槛,便朝她使了个眼色。
林桑明白她这是有话要说,但顾忌坐在门外的贾方,轻轻点头,二人心照不宣地上楼。
刚踏上木阶,六月便迫不及待低声道:“禁军刚才抄了郑家,郑尚书全家都下了大狱。”
“为何?”
林桑心头一跳。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出手,竟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
六月摇头。
她本奉命跟踪曹老五,今日一早便候在郑府门外。
等了大半晌没见着曹老五,反而撞见禁军持刀闯入郑府,抄家拿人。
“听说郑尚书在朝堂上就被剥了官服,直接押入刑部大牢。”
林桑指尖在桌面轻叩,脑海中思绪飞转。
刑部尚书是冯太师之子冯正卿,郑季同进入刑部,冯家为何没有帮他想法子,反而让抄家的圣旨又落了下来。
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林桑实在是搞不懂。
“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起身至佛龛前,点燃三柱清香,双手合十虔诚叩拜,“愿菩萨保佑,步步顺意。”
郑家倒台的消息震动京城。
沈永早早候在兵马司,直到暮色四合才等到徐鹤安。
徐鹤安忙了整整一日,华阳打了水来,他挽起广袖净手,便坐在桌前执箸用饭。
他在饭食上一直很挑,即便是一人用饭也要两荤两素,加一味汤羹。
兵马司中有专门伺候他的厨子,炒的一手好菜。
沈永忍不住追问:“郑家的事,是你的手笔?”
徐鹤安夹了一筷子鱼炙,薄如蝉翼的肉片蘸上酱汁,放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嚼着,“你用过饭了?要不要一起?”
没有否认。
这就是承认!
“你太冒进了!”沈永在他对面坐下,叹口气道:“你一下子折掉冯太师两员大将,不怕打草惊蛇?”
今日上朝,徐鹤安当庭呈上从廖济处搜出的账册。
惠民药局贪腐一案已有数月,自王德业伏法后也算结案,没想到还有后招。
——这本账册,不仅牵扯出了冯家的一名管家,还扯出了宫中大总管海长兴。
海长兴竟也能从中分得两分利!
昭帝脸色顿时不好。
他素来对冯家贪墨睁只眼闭只眼,却不想冯家的手这般长,竟伸到宫中内监身上来了。
前朝灭国,便是因为宦官作乱,因此先帝登基后,直接拔除了东厂。
“陛下能容忍冯家欺压百姓,却忍不得身边人被收买。”
徐鹤安唇角微扬,“但他暂时还不想动冯家,只好拿郑家杀鸡儆猴。”
沈永恍然,“所以燕御史今日重提春闱旧案,参奏郑尚书,也是你授意?”
“燕御史刚直不阿,岂是我能左右的?”徐鹤安眸色转深,“只需让人说说那些学子的遭遇,他自会仗义执言。”
沈永:“我猜,这人是燕照那小子吧?”
徐鹤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燕照那小子嘴皮子溜,堪比楼里的说书先生。
听燕辉说,燕照就凭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硬生生把燕御史说得是老泪纵横,当即回书房挥毫泼墨,要狠狠参郑季同一本。
“可是……冯家此次竟未保郑家?那些走狗御史今日也都跟削了嘴的葫芦似的,竟是一言未发?”
春闱之事前段时日闹得那般大,郑家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是因为背后有冯家撑腰。
可这一次,燕御史参其徇私舞弊,竟是无一人站出来为郑季同辩解。
“大概,他们以为郑季同有倒戈之心。徐鹤安已经吃饱了,拭净唇角,起身往外走。
沈永猛然醒悟,“昨日你邀郑尚书对弈,原是一招离间计?”
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狐疑道,“这般粗浅的计策,他们也会中招?”
“越是简单的算计,越能骗过聪明人。”徐鹤安抬脚迈过门槛,朝院外走去,“因为他们只信自己。”
“去哪儿?”
“万和堂。”
对方回答的干脆。
沈永哑然,摸向腰间才发觉忘带折扇。
眼见对方越发不加掩饰,只得快步跟上,“令堂昨日还试探着问我话,你确定不先回国公府,向令堂解释一番?”
“解释什么?”徐鹤安道:“事实正如她所想。”
徐鹤安与林桑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他也不用再翻窗子出入。
进屋时,林桑刚沐浴完毕,乌发半湿坐在榻边。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帕子,站在榻前为她绞发。
她仰起脸,眸光盈盈地望着他。
“看什么?”他手上力道微重。
“看大人好看。”她眉眼弯弯。
这奉承显然受用。
他眼尾微弯如新月,“说罢,又打什么主意?”
林桑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腹间,嗓音软糯,“大人怎么总把我想得这般功利?我就不能是纯粹想夸夸大人?”
头顶传来两声低笑。
连带着腹部也传来震动。
“行,我的错。”
待发梢不再滴水,她斟酌着开口,“我把春花葬在西山了,她父亲可招供了?”
徐鹤安在她身侧坐下,指尖缠绕着微潮的发尾,有些痒,心尖也跟着发痒。
“赵西安表面和气,实则手段了得,你不必忧心。”
林桑轻轻点头。
她想问郑家的事,又不敢明言,唯恐暴露自己对郑家太过上心。
“也不知是谁唆使他们毒杀亲女。”她轻叹,握住他把玩发丝的手指,“会不会是万和堂的竞争对手要构陷我?若真如此,那孩子岂不是因我而死?”
“你与郑惠荣可有过节?”
“郑惠荣?”
她蹙眉思索,似在脑海中努力搜索这个名字,“见过几次,他与顾公子势同水火,见面就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我与他倒无冤无仇。”
徐鹤安凝视着她。
既无仇怨,郑惠荣为何要构陷林桑?
京兆尹的捕头乔松本已备足证据,要坐实她的杀人之罪。
也不知为何,临阵毁证,甚至欲杀刘氏夫妇灭口。
若非如此,林桑的罪名绝不会轻易洗脱。
林桑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问道:“我是不是给大人添麻烦了?难道...真是郑公子所为?可我与他并无怨仇,他为何......
“无妨。”
徐鹤安打断她。
烛火憧憧,她颊边细微的绒毛被映上一层暖融融的光,瞧着心里发软。
她只穿着一件宽大的中衣,垂滑的料子勾勒出她优越玲珑的线条,阵阵幽香直往鼻尖里钻。
他眸色转深,一字一顿,“谁敢动你,我便杀谁。”
林桑心头一震。
原来郑家之事果真是他手笔。
她在京中苦心经营,数月来不过除掉些虾兵蟹将。
而他翻手为云,一日间便让郑家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