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
朱漆大门上,鎏金铜钉泛着威严冷光,门前左右各一尊青石狮子怒目圆睁。
林桑站在厅中,抬头看向前檐上悬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
“威武——”
杀威棒沉沉顿地,棒尾铜锤与青石相击,迸出阵阵压迫神经的金石之音。
赵西安身着官袍,端坐于榉木太师椅上,手执惊堂木高高举起。
“啪——”
振聋发聩的一声脆响。
跪于林桑身侧的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头一颤。
那妇人举着帕子不停拭泪,身子摇摇晃晃,似是有些哭得脱力。
地上搁着一副竹制担架,罩着白布,隐约可见布下拱起的小小的身躯轮廓。
死者是个孩童。
林桑盯着那块凸起,一颗心逐渐下沉。
身侧这妇人她认得。
——是春花的母亲,周氏。
上元节那夜,她在醉江月门前救下春花时,曾见过周氏一面。
“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周氏放声哭嚎几句,又转过头来,愤恨地指着林桑,“都是这个贱人,是她毒死了我的女儿!她就是杀人凶手!”
赵西安再次敲响惊堂木。
“林桑,周氏指控你谋害其女,你可有话辩解?”
林桑脊背挺得笔直,抬眼看向上首之人,“民女无话可辨。”
“无话可辨?”赵西安眉心一拧,“你这是要认罪伏诛?”
“民女不知何罪之有?”
林桑清亮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周氏既指认民女下毒行凶,便该拿出铁证来,而非要民女自辨无罪。”
“若无凭无证,空口白牙便能将人定罪,那么......”林桑侧眸,幽幽看向泪痕交错的周氏,“民女也可指认,是她杀害了春花!”
“你这个贱人,毒妇!”
周氏叫嚣着往林桑身上扑去,幸好身边的衙差及时将人拉住,将其按在地上。
像被铁链束缚住的野兽,周氏死死盯着林桑,眸底血丝密布,恨不得将林桑生吞活剥。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会杀她?”
“你前两日给了她几块糕点,她吃过后便上吐下泻,没一日便去了,不是中毒又是什么!”
糕点?
林桑想起那夜春花离去时,乐嫦的确包了些糕点给她带回去。
赵西安摆了摆手。
站在一旁的乔头儿端着白瓷碟,上面摆着几块发黄的杏仁糕,其中暗藏点点红蕊,倒像是雪地里溅了几滴血。
赵西安问,“你可认得这糕点?”
林桑瞥了一眼。
因她不喜欢吃太甜的糕点,乐嫦在做杏仁糕时,会加一些山楂碎进去。
既能中和甜味,又有消食解腻的作用。
这杏仁糕的确是乐嫦所做。
“这糕点便是罪证!”周氏拔高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若做了什么错事惹你不悦,我这个做娘的替她赔罪就是!”
“你怎能如此狠心,对一个孩子下手啊!”
林桑没有理会周氏的声声指责,捏起一块糕点,放在鼻间轻嗅后,直接张嘴咬了一口。
赵西安一愣,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林桑快速咽了下去。
糕点是现吃现做,冬日还能存放几日,如今这天气,最多也就一两日。
这杏仁糕已然发黄,早已无法入口。
但她必须要吃。
“大人,这糕点无毒。”
林桑将余下半块扔回盘子里,“焉知不是春花在家中吃过其他食物,才会中毒而亡。”
周氏也愣住了,她没料到林桑竟然敢直接吃下去,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说不定...说不定这毒药起效慢,说不准你提前吃过解药呢!”
“你这话可自相矛盾?”林桑淡淡一笑,“适才你说,春花吃下这糕点便上吐下泻,不到一日人便没了,是也不是?”
“那……那就是你提前吃过解药!”
周氏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已是癫狂状态,“大人,您今日唤她来此,她做贼心虚自然已经想好了退路,提前吃下解药装模作样吃块糕点,就能洗脱她的嫌疑,大人万不要被此人迷惑啊!”
林桑轻轻拍去指尖残留的碎屑,“这堂中这么多人,总不会个个都吃了解药,再者,这糕点有毒还是无毒,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赵西安抬眼,迎上那双漆黑淡漠的眸子。
此女自进入京兆尹开始,便丝毫未露出怯态。
不仅心思缜密,说起话来也是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倒是个聪慧之人。
“此糕点的确无毒。”赵西安扬声道:“周氏一口咬定她女儿是食用此物而亡,本官目前怀疑,死者或许对杏仁糕过敏,而导致丧命。”
这也是他唤林桑来的另一个原因。
若春花当真死于她所赠之糕点,即便是无心之失,也要赔付周氏一笔丧葬费和抚慰金。
“过敏而亡?”周氏神色几变,又重新跪下,哭天抹泪,“没错,我女儿她对杏仁过敏,这贱人定是知晓此事,才故意给她带了杏仁糕,想要害她性命!”
“求大人为我可怜的女儿做主啊!”
周氏将脑袋磕得咚咚作响。
林桑眉心蹙了蹙。
民间确有因对某物过敏,误食而亡的例子。
可春花若连一点杏仁都碰不得,为何不告诉她与乐嫦?糕点拿回家中,周氏为何不制止她食用?
再者,她既已上吐下泻,周氏又为何不尽早带春花就医?
疑点重重。
“大人。”林桑道:“民女能否查看一下春花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