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秋风萧瑟,雨珠有节奏地拍打雕花窗棂,时急时缓,时停时歇。
屋内烛火憧憧,门窗紧闭,青纱帐依旧随风荡起暧昧的涟漪。
翌日。
下过雨的穹顶灰扑扑的,万和堂门外的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
林桑下楼时,贾方正在门外清扫落叶。
扫帚掠过青石板唰唰作响,他一边和对面的王大娘搭话,手中动作丝毫未停。
乐嫦见林桑下来,从灶上端来温着的早饭。
一碗清粥,两碟子酱菜,加上一份水嫩嫩的蛋羹。
林桑对吃的不挑,尤其是早上,多是简单喝两口粥便解决了。
但楼上昨夜要了两次水,乐嫦特意备了一份蛋羹,给她补身体。
院中小炉子上熬着药。
浓涩的苦药味伴着“咕嘟咕嘟”的声响飘入屋内。
“以后不必再熬药了。”
林桑捏着羹勺,软滑的蛋羹伴着酱油的香气,暖暖地在腹中散开。
乐嫦愣了一下,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问道:“他又没有留下?”
林桑微微颔首。
他昨夜特意问了她的信期,竟推算出她哪几日容易受孕,哪几日不易有孕。
还说,到了危险那几日,要从良做和尚。
也不知他一个大男人,是如何得知这法子。
她追问几句,他只用学识渊博,无师自通这些话来搪塞。
林桑并非不知小日子前七后八的规避方法。
只是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一旦有丝毫偏差,未能完全达到预期的效果,遭殃的还是她自己。
但如今他不留残迹,又以信期推算同房之日,想来也算足够稳妥。
“不吃那药更好,我瞧着你最近小日子一到,痛得愈发厉害了。”乐嫦面有忧色,“你没给自己开两副方子,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林桑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搁下碗筷,用帕子拭唇,“放心,没什么大碍。”
她先天不足,后期虽有好好将养,但经不起丝毫折腾。
就像拦截洪水的堤坝。
建起来不易,冲垮却只需要一朝一夕。
外祖父当年一汤一药,为了将她调养好花的心思,终究还是白费了。
乐嫦正收拾碗筷,大门处进来个身着桃红宫衣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贾方在京中时间久,一眼便知这是从宫里出来采买的内监和宫婢,赶忙将扫帚靠在墙角,笑呵呵迎了上去。
“哎呦,几位贵客,可是要购买药材?”
宫女太监在宫中是最低等的存在。
出宫后,仗着宫中的身份,在平民面前也能耀武扬威,挺直腰杆做一回被巴结之人。
为首的那位女子笑道:“并非,咱们是玉真长公主派来的,请林大夫入宫为长公主看诊。”
林桑正在垂帘后整理脉案,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抬眼朝女子望去。
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围场,将她‘请’去玉真长公主大帐的宫婢平儿。
今日,她又来相请?
所为何?
“玉真长公主?”贾方被这响当当的名头震晕了,眼角笑纹堆得愈发深厚,“哎呦,能为长公主殿下看诊,可是我们万和堂的无上荣宠!”
乐嫦停下动作,嫌弃地瞥一眼谄媚的贾方。
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宫中的太监,不过都是伺候人的宫人,何至于这么捧着?
珠帘撩开,一阵清脆声响中,内里走出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
平儿侧头望去,眸色定了定。
前几日围场初见,这位林大夫穿着一袭叶红色的衣裙,那如满山枫叶般艳而不妖,很是衬她。
今日换上这样素雅的颜色,姿容丝毫没有减退半分,反倒多了些空谷幽兰的清冷之气。
浓妆淡抹总相宜,大抵是讲这样的妙人罢?
也难怪,冯贵妃不敢让她轻易入宫。
这副好皮囊,有几个男人见了不想揉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何况是拥有天下的君王?
“奴婢平儿见过林大夫。”平儿福了福身,“今日晨起,长公主觉得身子不爽,特命奴婢前来,劳林大夫进宫走一趟。”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林桑耳畔,一手掩唇道:“殿下此次有难言之隐,嘱咐奴婢务必要将林大夫带去,望林大夫莫要推辞。”
林桑不由地冷哼。
既然病得隐晦,用宫中太医岂非更为稳妥?
先不说舍近求远。
这种莫名其妙,交浅言深的信任,更令人心生疑窦。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有长公主的身份压着,去不去已经不是她一介平人可以决定的。
与其被绑着入宫,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桑尚未来得及应下,余光瞥到又有三人迈入堂中。
好在店内宽敞,站着这一行七八人,丝毫不显拥挤。
两方带头都是女子,一见面,彼此都先愣了一下。
“梨香姐姐怎会来此?”问话的是平儿。
被唤作梨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她盯着平儿看了片刻,眼角眉梢皆是倨傲,显然没把她当妹妹瞧,反倒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视线转了个弯儿,又落在林桑身上。
前几日秋猎,梨香因感染了风寒留在宫中,并未见过林桑。
她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林桑,瞧见那张姿容绝代的脸,是又羡慕又嫉妒。
只恨自己没能生这样一副皮囊,否则也不会整日居于人下,为奴为婢,受人差遣。
她压下心底莫名涌起的敌意,高高扬起下巴,鼻孔朝天对着林桑问道:“这位便是林大夫罢?”
语气不善。
林桑语气淡淡,“正是。”
“贵妃娘娘唤你入宫,收拾一下,即刻跟我走吧。”
一个两个都要她入宫?
这玉真长公主与冯贵妃,究竟是算准了时间明着互掐,还是说,只是凑巧才撞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