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三司会审,才查出凉州巡岸御史章闽勾结工部侍郎,以草木灰冒充上等石灰,中饱私囊。
可林桑心有疑虑,并非是因为她与乐嫦交好,而偏向她的父亲。
实在是她想不明白,章闽之当年区区六品巡岸御史,即便是有工部侍郎同流合污,他真的敢动这几百万两的工程?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城门处传来辚辚车声。
一辆青布蓬顶的马车缓缓驶出,车辕上皇家徽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其后跟着辆双马驾辕的排车,车上货物堆得似小山般高,粗麻布下隐约可见捆扎整齐的药包。
微风拂过,浓郁的药香混着几分苦涩扑面而来。
林桑搁下茶盏,朝六月使了个眼神。
六月会意上前,拦住马车。
“吁——”
赶车的小厮慌忙扯紧缰绳,马鞭指着六月这个不速之客,尖声斥道:“不长眼的狗东西,看不到马车上挂的牌子吗?皇家的车队你也敢拦?”
在京中行走,到处都要银子开道。
六月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当即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在小厮怀里。
“大哥勿怪,敢问慕太医可在马车中?”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想法,六月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烦请转告,我家主子有要事求见慕太医。”
小厮掂了掂荷包重量 ,回了句在车中,便心安理得地把银子揣入怀中。
至于慕太医见不见她家主子,可不归他管。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里面坐着三位岁数相仿的年轻男子。
坐在最靠前身穿一袭青衣的男子,正是慕成白。
慕成白见着六月,眸底闪过一丝惊讶,顺着六月抬手的方向,看到茶棚下那抹单薄的身影。
他向同行的两位太医拱手作揖,“二位容慕某片刻,我下车去和朋友说几句话。”
车中的另外两位太医,一位名唤程彦,一位名为卫志尚。
他们和慕成白一样,在太医院皆是籍籍无名之辈。
否则也不会一同被遣往南州。
“快去吧,南洲路途遥远,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程彦说着,眼神往茶摊那瞟了一眼。
灰布帐篷下,隐约可见一道袅娜的白色背影——竟是个年轻女子。
慕成白如今已接近而立之年,尚未成家,说不准是他的心上人也未可知。
想来是得知此行凶险,这才特来相送。
心念转到南州疫情,程彦心口似压着块巨石,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将帘子放下。
林桑喊小二又端了碗茶来。
慕成白撩袍在对面坐下,脸上不似程彦般愁云密布,眉眼之间,反而带着即将伸展抱负的灼灼神采。
“不是跟你说不用来送吗?你怎的还跑这一趟?”
“慕师兄,疫情凶险,不容小觑。”林桑道:“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我自然该来送一送。”
她将事先准备好的包袱推过去,“南州那地方湿寒,这包袱里是我准备的一些厚衣裳,还有一些银两。”
“穷家富路,多一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
慕成白啜了一口茶,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是公差,有吃有住,你赚银子也不容易,还是留着吧。”
他一个大男人,怎能收她辛苦赚来的银子。
万一日后她寻门好亲事,多些嫁妆傍身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是妹妹一番心意,若慕师兄未拿我当外人,自该收下。”林桑指尖摩挲着茶盏粗糙的外壁,沉吟片刻,“这包袱里,还有一张旧方子。”
慕成白喝茶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是说......”
林桑微微颔首。
正是那张令外祖父获罪的旧方子。
“也不知它是否能派上用场,你且带着,酌情添减,有用最好,若是无用也无妨。”
林桑不信外祖父会蠢到下错药量令人致死。
当年之事已无从查证,但她相信外祖父的清白。
她相信慕成白也一样。
慕成白沉默须臾,面色凝重地接过包袱,起身作揖,“劳师妹挂心,这一路还需十几日路程,我不便多耽搁。”
林桑有心问他医书一事,但他急于赶路,只得先将此事压下。
待他回京,自然有机会详谈。
她徐徐站起,福身行礼,“妹在京中,盼兄平安归来。”
慕成白眸光微动,心底蓦地生出暖意。
仿佛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京中亦有自己的家人翘首以盼,盼他平安。
他重重地点头。
秋风萧瑟,扬起尘土满天。
林桑站在茶摊前,目送队伍消失在黄土弥漫的尽头。
六月靠近,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姑娘,那个人该如何处置?”
林桑收回视线,抬手拂去袖摆上的尘土,“白日行事多有不便,先将他绑好,待夜深了再说。”
“是。”
天色逐渐暗沉。
墨色自天际漫延汇聚,将京城笼罩在黑暗之中。
白雀庵坍塌的断垣前,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月影如纱,映在女子雪白的衣裙,远远望去,宛如一抹游魂。
巷口忽有黑影晃动。
黑黢黢的胡同中,祁向文鬼鬼祟祟地探头,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声开口。
“林大夫,收手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那些人已经盯上我了!”
林桑冷冷瞥他一眼,月华落在眸底凝聚成霜,“我以为,上次说得已经足够明白,祁大人已然迷途知返。”
祁向文有苦说不出。
——该迷途知返的明明是她才对!
“我可以替你做事,但不能因此葬送一家老小的性命啊!真若到了那时,我连妻小都护不住,还有何故要为你差遣?”
夜风卷着枯叶,自废墟中摩擦出窸窣声响。
林桑沉默片刻,“谁在盯你?”
“我不知道。”祁向文摇头,面色凝重,“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而且娟娘也说,有奇怪的人在附近转悠。”
“你确定,不是你的夫人邹氏?”
“不,怎么会是她?”
祁向文声音发颤,“她若得知了娟娘的位置,早就带着家丁婆子打上门去,何至于还要潜藏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