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苓不愿再看这乱糟糟的场景,轻声道:“诸位且在此稍坐,我先带林大夫去拜见祖父。”
亭外侍立的乐嫦微微抬眸。
亭中少年清俊风流,从进入湖心亭,目光就始终落在林桑身上。
她抿了抿唇,将脑袋埋得更低。
王若苓挽着林桑穿过花径,往正堂方向行去。
“她们那些人惯爱拜高踩低,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林桑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不然便怨我招待不周了。”王若苓道:“今日祖父寿辰,正堂难免有男宾往来。”
若是寻常女眷,自然该去拜见母亲和祖母。
但林桑不同。
她既有心想向祖父请教医术,自当成全。
医者仁心,求学若渴。
这份心意,王若苓感同身受。
“对了,”王若苓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着雀跃的光,“近日我已开始研习妇科典籍。我决定了,日后要像你一样悬壶济世。”
她握紧林桑的手,眸光坚定道:“不仅要为官家夫人看诊,更要为寻常女子医治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疾。”
这世道女子艰难,即便患了妇科之症,也只得寻药婆胡乱抓几副不对症的药。
任由病情迁延不愈,最终香消玉殒者不知凡几。
也正因如此,使得女子行医屡屡出现误诊致死之事,才会被世人诟病轻视。
王若苓心怀大志,她想要让这天人明白,女子不比男儿差。
亦可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她眸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滔滔不地向林桑诉说着对未来的憧憬。
林桑脚步缓慢,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一颗心忍不住缓缓下沉。
自入京以来,王若苓是第一个真心将她视为朋友之人。
纵然她们性情迥异,但在行医济世的理念上,却是不谋而合。
倘若她不是王家之女。
或许她们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只可惜——
仇人之女,终究难为知己。
不多时,二人行至正堂。
林桑低眉顺目跟在王若苓身后,眼尾余光只扫见两侧红木太师椅下,男子们的锦靴。
上首的圈椅中,坐着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者,虽发鬓斑白,但双眸炯亮气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这位便是宫中太医署院判——王德业。
他身后的香几上摆着一鼎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青烟来,细细闻去,味道竟是不俗。
“祖父。”王若苓盈盈下拜,“这位便是孙女跟您说过的,万和堂的林大夫。”
林桑微微屈膝。
王德业打量林桑时,身侧亦有一道灼热目光朝她投来。
她眼尾余光扫过去,对上一道狭长且带笑的凤眸。
青年靠着椅子的姿势懒怠闲适,修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疏冷的轻慢。
徐鹤安怎会在此处?
他一个国公世子,又身居高位,竟也会来王府贺寿?
林桑稳了稳心神,自乐嫦手中接过礼盒,双手奉上,“久闻王太医盛名,杏林后学无不敬仰,今日冒昧叨扰,区区薄礼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她捧着寿礼上前几步。
王德业嗅到一股香气,眉头微微蹙起。
那股香气很特殊,即便屋内点着熏香,也叫人无法忽视。
他视线下移,目光锁在林桑腰间的香囊上。
“早闻城中来了位貌美的女大夫。”
王德业似笑非笑,不接她的礼,也没有吩咐下人上前,“今日一见,果然后生可畏啊。”
“大人过誉,小女子不过谋个生计,若能得大人指点一二,便是终身受用不尽。”
王德业眯起眼睛,瞟向她腰间香囊,冷哼道:“林大夫初来京城,想要扬名本无可厚非,可用这等下作法子,又怎配得上医者二字?”
前段时日,万和堂的药囊风靡京城,连他也略有耳闻。
不曾想,却是用了禁药。
林桑脊背挺地笔直,唇角噙着浅笑,“小女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王德业朝身侧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即会意,上前不由分说地扯下林桑腰间的香囊。
“这香囊中添加了大量的莫诃婆伽,是与不是?”王德业把玩着香囊,意味深长道:“莫诃婆伽香气馥郁,盛百花齐放,可此药药性极寒,香囊又多是女子佩戴。”
“林大夫,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莫诃婆伽是一味来自东海的药,与麝香有几分相似,却比麝香更为猛烈。
只需粟米那么大一点,就能让整个药囊十里飘香。
他猛然扬手,香囊重重砸在林桑胸前,玉珠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堂中虽皆为男子,门外却不乏女眷。
听闻此言,众人皆面面相觑——莫诃婆伽是什么玩意,听都没有听过。
但看王太医的脸色,此事似乎大有猫腻。
林桑不慌不忙俯身拾起香囊,莞尔道:“大人的意思是,这香囊中竟加了莫诃婆伽,女子长期佩戴,会引起体寒不孕?”
“你还想狡辩?”王德业道:“你的药囊由老夫亲自辨别,里面的莫诃婆伽用量虽小,但若成年累月佩戴,必将对身体造成损伤!”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在座不少人的妻女姊妹都曾购买过万和堂的药囊。
那香囊售价不菲,谁知竟暗藏如此祸心,众人顿时怒形于色。
“此等黑心烂肺之人,也敢自称医者?”
说话的正是太医院御医孟闻,也是王德业一手培养的心腹。
若无意外,下一任院判将由他继任。
孟闻一脸嫉恶如仇地指着林桑,冷声呵道:“莫诃婆伽乃朝廷禁药,依我看,该立即报官治此妖女重罪!”
“何须报官?徐总督不就在此?”
“没错,万和堂归五城兵马司管辖,出了这等事,徐大人还不快将这妖女拿下!”
徐鹤安吹了吹茶上浮沫,眼神顺着盏檐,看向立于堂中遭众人指责,却依旧眸清如水,不见丝毫惧色的女人。
他眉心微蹙,揣测着林桑的用意,轻声开口道:“本官自会彻查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下官听闻,燕副使与此女交情匪浅,而燕副使又与徐总督情同手足。”
孟闻说着,眼神意味深长地瞥向徐鹤安,“焉知不是有人为她撑腰,否则她一介外乡村妇,哪来的这般熊心豹子胆?”
徐鹤安唇角含笑,眼底却寒意凛然:“孟太医此言,是在指摘本官会徇私枉法,包庇嫌犯?”